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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10.05

 

 

一個台北  各自招魂?

「文學台北  街道書寫」第四屆台北文學獎 作者:余光中 

        在國父紀念館和中正紀念堂龐然矗起成為臺北的醒目地標之前,樸素的臺北人若要參觀畫展或聆聽音樂會,甚至要辦什麼喜宴之類,大半都要去中山堂。但從那時起,臺北已經長大了,不但高了很多,而且帥了很多,所以回頭再看中山堂,不免像一個帶點土氣的矮子,純然小省城的格局。可是中年以上的資深市民,將溫馨的記憶一路倒帶時,往往會在中山堂停格。當年我做新郎,就是在那裡擺喜酒的,但那是四十六年以前了。二十七年前一個初夏的雨夜,楊弦領了一群年輕的歌手、樂手,在那裡演唱現代民歌,我則專程從香港趕回來參加。十年的民歌運動,就從那一夜開始。當時的歌聲琴韻,和雨夜浸溼而微涼的空氣,那一千多聽眾到此刻還記得。

    中山堂整修一新之後,又回到臺北人的眼前,簡直可稱為久別重逢,令人感動又興奮。但是中山堂煥然而新了,當年的臺北人卻老了。今年一月六日,「民歌之姑」陶曉清把那十年的年輕歌手都喊回了家來,連遠在美國的「民歌之父」楊弦也應聲回來了。回哪裡呢?當然是中山堂了,因為那十年就是那樣開始的,從那夜吉他的第一聲弦。

    一月六日之夜,民歌手在流落江湖之後,大團員了。我也回去了。坐在翻新亮麗的中山堂大廳裡,任古老而又親切的音波悠揚把我們帶回時光倒流,回到記憶的暖流裡去,大家都有浪子回頭的恍然、陶然、泫然。

    這矛盾而深沉的感奮是有名字的,叫做鄉愁。都市自有都市的鄉愁,那鄉愁當然不屬於鄉村,但總和幾條街、幾條巷、幾座樓或某一區有關,有人叫它做市井、街坊或馬路。但是現代的都市,早已有市而無井,有街而無坊,有路而不行馬了。現代的都市人早已離鄉而背井,即使在同一個都市,也會因時光流逝而生滄桑之感。臺北人只要離開幾年,再回臺北就感到親切中有了陌生,回到的已非自己的、從前的臺北。

    所謂鄉愁,不一定由地理造成,往往起於歷史的滄桑。除了用記憶,時光的單行道不能往回走。地理的鄉愁只要回鄉就解了,歷史的鄉愁卻回頭無路。誰又能回到從前的中山堂呢?

    誰又能回到五○年代的朝風和波麗路,在咖啡的香氣裡聽蕭邦或柴可夫斯基呢?誰又能回到一女中旁邊的三軍球場,坐在梯田式的長木椅上看派拉蒙或米高梅的西部片呢?

    隨著林海音的背影,一整個時代都消逝了。當年她和我都住在城南,兩家只隔了三、四條街和一條小火車鐵軌,不但大人常常來往,小女孩們也玩在一起。夏天去夏家,林海音總是煮綠豆湯待客,那時除了黑松和沙士,哪有今天這麼上百種的冷飲任渴客挑選?

    那時,街上的汽車多限於黑頭的官車,三輪車可以橫行,自行車不但點燈,還響鈴來去。到了夏天,無窮無盡的長巷裡,一片拖踏的木屐聲。冬天的深夜,巷子裡就換了小販漫叫燒肉粽和按摩女淒厲的笛聲。這一切,就是我的「城南舊事」,可以和林海音相互印證。

    一個都市如果沒有未來,是可悲的。一個都市而沒有過去,那絕無可能。有過去而任其風吹雨打,沒有人把它寫下來,那就是無情加上失憶。臺北市那許多縱街橫道,節外生枝更蔓為無窮的斜巷偏弄,有的樂觀的通向未來,但更多的卻是沒入過去,遁向古早。「第四屆臺北文學獎」以街道為主題,二十篇得獎作品把我們共有的這都市,寫出了特殊的風貌,「一個臺北,各自懷古。」行將失憶的老臺北啊,需要召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