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景文高級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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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10.12

 

石榴街巷

「文學台北  街道書寫」─第四屆台北文學獎得獎作品

作者:徐國能(臺灣師範大學文學博士,現任教於淡江大學中文系) 

       董橋先生的新書《心中石榴又紅了》中,有一篇提起了鄭振鐸父子過石榴節的往事,細膩溫潤,母親讀了,想起了以前宅院中的那棵石榴樹,對那些時光裡的永康街似有無限緬懷。

    母親原本就是浙江人,來臺後便住在永康街,十四巷十四號,這地址還在,只是雕闌玉砌,已共人事同湮渺了,我們偶爾走過,母親那輕輕的喟嘆,便如同白先勇的小說「遊園驚夢」裡的最後一句台詞:「變得我都快不認識了,起了好多新的高樓大廈」。至此母親不免向我們描述當年的點點滴滴,往往就是從那株石榴樹開始的。

    據說昔日的永康街全是日式建築低矮的平房,繞過公園,十四巷十四號朱紅的大門裡有一方庭院,圍牆的另一頭便是麗水街,庭院裡左手邊的水池植滿睡蓮,有一年還長了許多菱角,菱角蒸飯也是母親經常提起的;右邊一晌除了臺灣常見的木瓜樹,還有竹柏數叢,蔭滿窗前,夏風一動,滿屋子透著清涼,中秋賞月,便拎一張小板凳,竹影秋韻,像一個遙遠而清朗的夢。而兩株石榴便種在客廳門前的兩側,夾著清石板鋪的小道,帶有「花徑緣客掃」的趣味在。母親說每年夏天,總要結拳頭大的石榴,掰開裡面鮮紅欲滴,有時分送鄰居,一條街巷都因為石榴而感到了初夏的興味,微酸的民國五十年代。

    母親說這些往事時,我們已從「高記」出來,口中茶香未散,正準備去嘗一嘗近年來聞名遐邇的芒果冰。夜幕低垂,華燈初上,整條永康街擁擠了起來,人潮與車潮是九十年代的繁華風景,「西雅圖咖啡」的濃香盤據街口,日式迴轉壽司的火車響起了氣笛,雲滇料理的門口聚集了一群年輕人,顯然對重口味有一試的決心,而隔壁越南館正有上了年紀的老饕杓起一匙清淡甘醇的牛肉湯汁……。永康街,味蕾的王國,從信義路直貫到和平東路,也帶動了一旁的麗永街,典雅的希臘菜,養生的傳統藥繕,都對每一副脾胃發出強烈的誘惑,永康街,世界級的飲食商圈,日本話在信義路轉角口的「鼎泰豐」前面排隊,英文則在靠近師大圖書館後門的小酒吧裡喧嘩,而在一條暗巷裡的印度餐廳,總有幾位皮膚黝黑的印度人坐在那裡,不過他們很沉默,只聽著熱烈奔放的印度歌而不說話,我不知道他們的語言,他們都用銀色的刀叉吃咖哩飯。

    我不知何時開始喜歡這裡的氣氛、感覺與種種美食,只覺得格外親切。台北的街道都以大陸的城市來命名,我以前的身分證上籍貫欄寫著湖南長沙,現在寫著出生地台北市,然而我對台北的長沙街卻十分陌生,幾乎沒有去過,等於是邊疆,反而應該在邊疆的迪化街,因為辦年貨的關係而成為童年最擁塞的記憶,充滿香菇與紅棗香。其他比較熟悉的是買書的重慶南路,上學每天要經過的青田街、溫州街,還有自己住的和平東路,我的「中國」經驗其實從台北開始,味覺經驗則在永康街。

    不知是否對青春的歲月有些眷戀,從來母親便愛提起永康街,或引領著我們來此遊逛,而不知何時開始,卻成了我們帶著她來散散步,憶憶舊,話話當年。母親說三、四十年前的永康街只是一條寂靜的小巷道,以基層公務人員、小學老師與師範大學的教職員為多,街景清平樸雅,鄰居克勤克儉,簷捱著簷的平房在清晨只有畫眉鳥的嘹亮,家家氤氳著白粥的熱氣,晚上七點半過後就完全闃靜了下來,只有收音機的呢喃透過窗紗,為那樣深的夜增添一種幽戚。當時幾乎沒有店面,母親說 有巷口有一擔陽春麵攤子,那時最高級的享受便是在路燈下來一碗麵,若說加個滷蛋,除非是有什麼大事,後來來了一個賣蟹殼黃的,生意好得很,我想母親可能不知,那個賣蟹殼黃的後來做大了生意,朱紅的樓面燙金的招牌,已經是當今永康街地標級的建築,甚至可能比「永康公園」還有名氣些。

    永康街的歷史便是台北市的縮影,韓戰結束、經濟起飛、政治解禁、政黨輪替……,每歷經一次國內國外的變局,永康街便更像現在的樣子,基層公務員都升遷了,搬走了,日式平房與庭院先改建的成為四、五層的公寓,後改建的成為十層左右的大廈,住戶多了,商人來了,餐飲業由基本的填飽肚子,變成要求精緻口感的美食,競爭引來更多的商機,更多的商機引來更多的競爭……無論別處如何,永康街似乎很堅持這種以餐飲為主幹的發展路線,在富裕的台北市,交通便捷人口稠密的大安區,這樣的事業很容易地繁榮了起來,成為都市景觀。隨著整體都市計畫時代的來臨,官員們也不禁要皺起眉頭思考,如何保有永康街的原始風貌,又提升她的環境品質;以及如何使她的獨立特色走向精緻,又能與周邊的環境配合而擴大這條黃金街道的腹地與縱深……,於是改革來了,改革走了,我們看見了公園周邊的鑿痕,感到了太明顯的資本主義享樂意識,已經佔據她原本的樸實與沉厚。

    永康街環境特殊,向南是師範大學,西側有淡江大學的城區部與政治大學的企管中心,東方則有台北老牌學校金華女中,現已改做金華國中,她的人文素養本來濃厚,舊書店、古玩舖、旗袍莊、宣紙行,標誌著這裡居民的品味與興趣,那略帶著傳統文人拘謹的風雅與沉靜的心思,其實是這條街道最迷人之處,而針對早期公教業為主的顧客,永康街的餐飲文化似也帶著濃濃的舊國之思,與台北的其他飲食文化,像天母、圓環、士林、饒河街等迥然有異,那是一個魚龍寂寞,故國平居的時代小角落所特有的風韻,帶著白先勇式西風與涼露的台北情懷。而這些更隱微、更具文化意義的細節在新世紀中似漸漸枯淡,成為一幅心底的風景,眼前多是擎著美食雜誌來尋香訪味的食客,在五光十色中滿足了對味覺慾望的想像。

       但永康街仍是我最心愛的一條街道。

    母親的青春,我的童年與學生時代的韶光,都淹漫在這條街上,那像一條無形的繩索,串起了兩代台北人的情感與生活,她曾經樸質得那麼氣派,如今輝煌得這麼理所當然。她有一種超乎商業、政治以外的生命力,就像公園理的喬木都是上了年紀的,但仍然碧綠得那麼有勁,不輸給底下啜飲午茶,漫興隨意的年輕世代。

    而母親的記憶是深長的,一株石榴,一座宅院,一條街道,歲月的感慨不只是這些,而是身處其中的人事與歲華,我們撫拾過往,似乎聽見歷史深處傳來崑曲「桃花扇」裡「餘韻」一折所演唱的:「笙歌西第留何客,煙雨南朝換幾家」一般,有種興亡看飽的滄桑。世界改變得太快,我們總是還來不及為今日的現象定位,便已馬上成為陳跡,就如同永康街的風華,在晚風裡那樣自在地盛開,不知是湧現了這個時代以懷舊為品味的消費傾向,還是在其中注入了真誠的文化與社群省思?

    離開了擁擠的人潮,母親回億起搬離永康街時,曾經試著想將那兩株石榴移植新居,但不經年即枯萎,「之後就再也沒有嘗過新鮮的石榴了。」母親很是可惜。

    而在這世上,並沒有一天是叫做「石榴節」的,但鄭振鐸父子卻有那樣的雅興,將分石榴的日子喚做「石榴節」,因此我也猜想,母親的心中也許便真有一條名之為「石榴」的窄窄街巷,陸沉在遙遠的時光與千門萬戶的台北市,寧靜的,溫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