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景文高級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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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05.03

 

母親
 

琦君

 
 

每當我把一鍋香噴噴的牛肉燒成了焦炭,或是一下子拉上房門,卻將鑰匙忘在裡面時,我就一籌莫展,只恨自己的壞記性,總是把家事搞的一團糟。這時,就有一個極柔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小春,別懊惱,誰都會有這種可笑的情形。別僅著埋怨自己。試試看,再來過。」

  那就是慈愛的母親,在和我輕輕地說話。母親離開人間已經三十五年,可是只要我閉上眼睛想她,心裡喊著她,她就會出現在我眼前,微微搖擺著身體,慢慢兒走動著。在我的記憶裡,母親總是這麼慢慢兒搖擺著,走來走去,從早做到晚,不慌不忙。她好像總不生氣,也沒有埋怨過別人或自己。有一次,她為外公蒸棗泥糕,和多了水,蒸成一團漿糊,她笑瞇眼著說:「不要緊,再來過。」外公卻說:「我沒有牙,棗泥糊不是更好嗎?」他老人家一邊吃,一邊誇不絕口。我想母親的好性情一定是外公誇出來的。因此,我在懊喪時,只要一想到母親說的「不要緊,再來過」,我就重整旗鼓,興高采烈起來了。

在靜悄悄的清晨或午後,一個人坐在屋子裡,什麼事都不做,只是「一往情深」地思念著母親,內心充滿安慰和感謝。對我來說,真是人生莫大的快樂,我常在心裡輕聲地說:「媽媽,如果您現在還在世的話,我們將是最知心的朋友啊!」

母親是位簡樸的農村婦女,她並沒有讀過多少詩書。可是由於外公外婆的教導,和她善良的本性,她那舊時代女性的美德,真可作全村婦女的模範。我幼年隨母親住在簡樸的鄉間,對於「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農村生活,至今記憶猶新。

那時的鄉間,沒有電臺,電視報時報氣候。母親每天清晨,東方一露曙光就起牀。推開窗子,探頭望天色,嘴裡便念念有詞:「天上雲海,大水滿池塘。靠晚雲黃,沒水煎糖。」她就會預知今天是個什麼天氣。如果忘了是什麼節候,她就會在牀頭小抽屜中取出一本舊兮兮的黃曆,瞇著近視眼邊看邊念:「正月立春雨水,二月驚蟄春分,三月清明穀雨……。」我就搶著念下去,母親說:「別念那麼多,還沒到那節候呢。」

母親用熟練的手法,把一條烏油油的辮子,在腦後盤成一個翹翹的螺絲髻,就匆匆進廚房給長工們做早飯。我總要在熱被窩裡再賴一陣才起來,到廚房裡,看母親抓開鍋蓋,盛第一碗熱騰騰的飯在灶神前供一會兒,就端到飯桌上給我吃。飯盛得好滿,桌上四四方方地排著九樣菜,給長工吃的,天天如此。母親說:「要飽早上要飽,要好祖上好。」她一定也要我吃一大碗飯。我慢吞吞地吃著,擡頭看牆壁上被煙燻黃了的古老自鳴鐘,鐘擺有氣無力地擺動著,灰撲撲的鐘面上,指針突然會掉下一大截,我就喊:「鐘跑快了。」母親從來也不看那口鐘的,晴天時,她看太陽曬到臺階兒的第幾檔就知道是什麼時辰了。雨天呢,她就聽雞叫。雞常常是咚咚咚地繞在她腳邊散步,她把桌上的飯粒撢在手心裡,放到地上給雞啄,母親說飯就是珍珠寶貝,所以不許我在碗裡剩飯。老師也教過我「須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的詩,我也知道吃白米飯的不容易。

做完飯,餵完豬,母親就會打一木盆熱水,把一雙粗糙的手在裡面泡一陣,然後用圍裙擦乾,手上的裂縫像一張張紅紅的小口,母親抹上雞油(那就是她最好的冷霜了),臉上露出滿足的微笑,看看自己的手,因為這雙手為她做了那麼多事。我曾說:「媽媽,阿榮伯說您從前的手好細好白,是一雙有福氣的玉手。」母親嘆息似地說:「什麼叫有福氣呢?莊稼人就靠勤儉。靠一雙玉手又有什麼用?」我又說:「媽媽,嬸嬸說你的手沒有從前細了,裂口會把繡花絲線勾得毛毛的,繡出來的梅花喜鵲,麒麟送子,都沒有從前漂亮了。」母親不服氣地說:「那裡?上回給你爸爸寄到北平去的那雙繡龍鳳的拖鞋面,不是一樣的又光亮又新鮮嗎?你爸爸來信不是說很喜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