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景文高級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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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03.28

 

聆水.織碧─陳幸蕙

誰說長溝流月去無聲呢?水,也有她們自己的語言的,只是,那需要一份如水般玲瓏透明的心境去領會,才能清晰辨認。

山城有水,水自碧山間潺湲而來,又緩緩經庄腳流淌而過,在瑩澈見底的溝洫中,漸次將自己款擺成一道叫人明心見性的清涼。

似乎滿山殷勤濃密的蒼翠,怎麼也挽不住那一點對人間的關注與情愛,涓涓弱水,必執意要奔向人間。於是就那樣毫不遲疑地啟程,穿越密密樹林,磊磊澗石,穿越青苔題壁的山澗,欣欣然來到這安詳的田園世界,決心把這大片山城的土地,潤澤成膏;把種籽,育化成苗;然後把人心洗滌成一面不沾塵埃的明鏡。

那是不是便是山城之水的心事與身世了呢?

夏日午後,我時常臨流而立,俯看水中天光的投影、雲朵的飄移、小魚的從容出游,以及自己悠悠擺動,卻並不流走的身影;並且側耳傾聽水與風的酬唱應答,水與石的溫和爭辯,或者水自顧自的行吟如歌與沉默無言。那彷彿訴說著許多故事,也令人聯想起許多故事的聲音,有時,竟使我禁不住忘情地蹲下身來,像兒時溝邊放紙船的樣子,生命又溫柔地回到了赤子最初的心境。

誰說長溝流月去無聲呢?我真想告訴那只顧在杏花疏影裡,飲酒吹笛至天明的陳簡齋――水,其實也有她自己的語言的,只是她只肯把自己的流轉,說給那既領略過生命中婉約柔靜之美,復飽經狂濤駭浪、顚躓困苦的知音去聽罷了。

若生命的河流,是一段曲折的滄桑;若歲月的清溪,是迢迢前去的逝者,那麼,在每一道有形無形的流水之前,我都願意自己是寧靜得足以聆見水之清音的過客。

春天,我回到山城,在遼闊安恬的大地上,去細讀那一首一首綠色迴文詩,感謝並讚歎那些我識與不識的老農,以他們的鋤、犁為彩筆,以整片豐饒的后土為素宣,題上歌詠田園的清詞麗句。

那是怎麼樣的慧心與巧手也織不出的璇璣圖啊!一方又一方深翠淺碧的菜畦,全都成「回」字形地交相環護,整齊排列,最中央的那一方,則開滿了粉黃燦爛的菜花;然後,這綠色的織錦圖案,便線綿密密,直延伸到雲根山腳那最遙遠的地方去,赤足佇立於溼軟的田埂之上,感受那溫熱的地氣,沛然自地面潛湧而出,正以其無比柔韌的力量摩挲腳心,誰能不產生一種「天人合一」的幸福之感呢?於是,我忍不住率性地仰起頭,接受陽光的淋浴,並且盡量把雙臂向左右平伸出去,天真地想丈量海闊天空的距離。

自少年時代起,好久好久,我不復有這般消遙奔放的快樂了。所謂自由,所謂解放,是不是就像翩然於菜花之上的粉白小蛺蝶,或是翱翔於天際的紙鳶一樣,除了上升飛揚的輕快之感以外,世界之大,竟全無什麼有重量的東西,可以拽住你了呢?

享有如此寛廣的實際空間與心靈空間,當此明媚春日,我遂也不可免地湧起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高曠情懷了。但這裡不是荒寒的幽州台,在好高好清朗的碧天之下,在好軟好厚實的大地之上,在老農老圃以最虔敬的心,所織就的碧色璇璣圖之間,我比愴然淚下的陳子昂幸運,我的心底只漲落著歡欣踴躍的潮汐。

感謝老農在大地上織碧,為春天寫下如此錦繡的詩篇。每年三月,我必自軟紅十丈中歸來,赴此春日之約,並細細品賞連才女蘇蕙也自歎弗如的廻文織錦,去領受重返田園自然的喜悅,去拾回在熙攘的紅塵中所失落的清鮮天機與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