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景文高級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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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05.16

 


天何言哉作者:蔣勳

地理課雖然小學開始就有,一直延續到國中、高中,但是,我對這一門學科卻沒有過真正的認識。為了考試,對硬背下來的河流、山脈、礦產、鐵路、城市……等等名稱與特點,也無法產生感情,不能理解這些字面的記錄與「我」的關係。

考大學的時候,為了爭取分數,對「地理」的背誦曾經狠狠下過功夫。甚至想以偷巧方法,記住所有中外地理的瑣碎細節,我們也曾經把各種地名,編成玩撲克牌的遊戲,以方便記憶。這種「寓教於樂」的方法,使我在大學聯考的「地理」一科拿到九十幾的高分。但是,腦中除了詰屈聱牙的「布宜諾斯艾利斯」這一類地名的確記住之外,實質上,對「地理」的認識還是一貧如洗。

恐怕最早對「地理」有模糊的感覺,還是父親貼在客廳牆上的中國地圖與臺灣地圖吧。當我和同年齡的玩伴,指指點點,在地圖上尋找「臺北」、「西安」的位置,追溯淡水河、黃河的源頭時,那經緯縱橫的紙張,便不再只是一些無意義的符號;而隨著色彩的從褐黃、淺綠到湛藍,我們懵懂年幼的心,也彷彿跋涉經歷了一次高原、山脈、河谷與海洋了。

第一次出國,隨著飛機的拔起升高,窗外的景物逐漸縮小變遠,河流真的如帶,蜿蜒過樓宇密集如叢林的城市;遠近的山脈丘陵,起伏連綿;田陌縱橫如網,道路伸延四去……

         啊!我努力想看得更清楚一點。這第一次的辭鄉之淚,這第一次經歷到的大地的廣漠無盡的喜悅,糾纏混合,我才知道,原來所謂「臺北」、「淡水河」,並不是書本上那無意義的一個點或一條曲折的線;而所謂地理,也並不是一門冷漠的學科,而是季候、風雨、山川、大地,是我賴以維生,萬物賴以生存的自然啊!當飛機以全速衝上雲天時,那淡到幾乎不辨細部的家鄉,真的像一張地圖了,我才開始體會了一點點真正動人的「地理」,像一個活生生的人的五官,有特殊的音容笑貌,是我不能遺忘的記憶中永恆的圖像。

是因為「渺滄海之一粟」,才知道自己──這微小的生命外面,有山脈起伏,有河川蜿蜒,有大地的膏腴富美,有季候變遷,星辰移轉,有萬物的繁衍,生殖與變滅。

是因為「渺滄海之一粟」才努力思索,自己──這微小的生命,在經緯縱橫的天地之間。在萬物的運轉生滅之中,應當如何自處,如何找一個恰當的地位,既不自小,也不自大。

中國是一個古老的民族,古老到常常要用洪荒山川來指點智慧。

盤谷在混沌中一日一日增長,盤谷開闢了初始的洪荒,上清為天,下濁為地;盤谷死去了,倒在大地上,肌肉化為田土,骨骼形成山脈,髮髭生長成繁密的山林叢草,汗水流成了汨汨的長河,呼吸變幻了風雲……中國開天闢地的神話,一開始便領悟了人與天地的關係,一開始便闡釋了人與自然肌膚相親,不可分離的關係。

莊子的「消遙遊」,引領那起而飛、直上九萬里的大鵬,去瞭看大地山川,通過無限的時間與空間,通過滄海桑田的變滅,重新勘悟了自己存在的意義。

而孔子,憑欄而坐,那腳下的河水,浩浩蕩蕩,不息而去,他要發怎樣的感喟與驚悟呢?

仁者與智者都在山川之間,自然的教訓永遠高於人的教訓。「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莊老都從聆聽自然的語言開宗立派。孔子悽悽惶惶,在人世的糾葛紛亂中如喪家之犬,然而,他對人世的大愛,最終畢竟還是回歸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的自然的化育中去,引導著世世代代的中國人去傾聽自然的語言!

因為可以傾聽自然的語言,在大自然的循環生息中觀察出一種智慧,可以知道「萬物並育而不相害」的道理,可以坦蕩寧靜,沒有征服者的霸道與自大,沒有予取予求的貪婪,自然的循環也才能天長日久,生生不息。

「天何言哉?」的智慧,在現實中,導理出了「弋不射宿,數罟不入污池」的對生態環境的珍惜與愛護,天上飛的禽鳥,夜中投宿林間,池中新生的魚苗,也才能繁延生殖,避免被濫捕,避免了絕滅的命運。

近三十年來,臺灣步上西方工業革命的後塵,機械代替了手工業,人口集中,邁向了「開發中」國家的道路。然而隨著這現代化與經濟繁榮而來的便是前所未有的對自然的破壞,對地理環境的冷漠無知,人被都市隔離了,不能再從自然獲取智慧,山林被砍伐殆盡,水土流失;工業廢水污染了水源,戴奧辛四處肆虐,許多動物與植物瀕臨絕滅,垃圾山使大家措手不知如何是好,擁擠在都市中的人,焦慮、煩躁,暴力與淫慾日甚一日惡性循環……

我們還相信什麼呢?如果所有的知識不能使生活幸福,如果富有謀殺了美的嚮往,如果「現代」所指的只是日復一日的冷漠、焦慮、精神的恐慌,我們還要繼續下去嗎?

有一本真正富裕的大書永遠打開著,那便是「地理」,不是為考試而背誦的課本,而是用山脈、河流、大地、星辰、季候記錄的地理,有人類可以學習的智慧,這才是我的「地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