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景文高級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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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06.27

聲音的聯想作者:羅蘭

       入春以來,在靜寂的清晨或午後,常有一大群麻雀,聚集在後院的尤加利樹巔。那輕俏的哨音,時而一點一點,時而一串一串,時而獨吟,時而合鳴,玲瓏剔透;如水晶,如銀鈴,如雨點,如珠串,流利晶瑩,在樹梢的譜表上,點著音符;小小的,加著裝飾音與弧線的,那麼活潑俏麗的跳過來、滑過去;又跳過來,又滑過去。這一串串的音符,就織成了一片蘊藏著生機的寧靜。在這樣的寧靜裡,一切的俗世紛爭、名心利欲、得失憂患,都如舊夢般的淡去。只覺得置身在簡單淳樸的大自然,回返無知無識的天真。那一刻的寧靜,不知勝讀多少修身養性的書篇。

多年來,在都市裡奔忙,都市是屬於「人」的世界,都遠離了天然。某些新音樂延續了商品世界的嘈雜與緊張,虛偽又造作。因此,我常捕捉遠處偶爾傳來的一聲雞啼。有時是在清晨,有時卻在陰雨未晴的午後。但不管是在清晨,或在午後,那一聲孤獨而悠然的長鳴都可以給我帶來很久很久的寧靜,很多很多的對田園生活的懷念和嚮往。那生活――緩慢的調子,低舒的節奏,寬敝的空間,遼闊的視野,多量而簡樸的食糧,淡泊的襟懷,飄逸的想像。在那樣的生活裡,人是屬於自然。在那樣的生活裡,才能觸摸到生命的真諦。在那樣的生活裡,人們才不致把自己逼得那麼高,那麼尖銳;才不致把渺小的自己吹脹到使自己無法負荷的那麼誇大與狂妄。在那樣的生活裡,人們才可以了解到「降落」的安穩與舒泰,才可以找回自己,返璞歸真,在那親切的泥土、蘢的綠野、清潔的泉水、簡單的衣著上去發現與世無爭的安閒,去發現「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的可笑和愚昧。

真正可喜的靜,普不是全無聲息的靜,而是當有一種聲音使你發現自然的時候,你所感到的那種親切安詳的靜。鳥語、雞鳴,都象徵著不受市聲干擾的那難得的時刻,遠人為、近自然,丟棄物質的徵逐,發現精神的性靈,這時候,你就會覺得寧靜。這寧靜,事實上是一種抛開徵逐之後的安閒,放下貪欲之後的怡然。

我曾在關子嶺度過兩個極其寧靜的夜晚。而造成那寧靜的是山上的流泉。那泉水琤琤琮琮,似在我枕上流過。在夢的邊緣,我覺得自己像是枕著青石,身上覆的是墜葉與落花,一切塵間擾攘都隨著清泉流遠,一切煩愁憂慮,也隨著清泉流遠;一切名心利欲、得失恐懼,也隨著清泉流遠。……在那樣的怡然中,彷彿我自己也隨著清泉流遠,而入夢。而迎接我的是山中帶霧的清晨與承載我流到這裡來的清泉,而我所置身的地方,恍如真正的世外桃源。

海潮的聲音也曾帶我入夢。在海濱那小樓上,在夏夜,我打開面海的窗子,睡在床上,聽海浪拍岸的聲音,那麼宏壯而深沉,帶著遠古的荒涼與寂寥的聲音,述說著天地創造,人海滄桑的那聲音,低沉的、感慨的、雄渾的,那述說,使你不得不放棄你所執著、所迷惑、所惱怒、所牽戀的一切。你必須在海的沉雄的低語中睡去,把你渺小如塵芥的喜怒悲歡輕輕放手,在海流中。

自從我發現我是何等的喜愛這些屬於自然的聲音,我頓悟我近來為什麼很少去聽音樂會。我厭煩音樂會場的悶熱,音樂聽眾的囂雜;我厭煩音樂的沉悶,演奏者的造作;我也厭煩正襟危坐的約束,和強作欣賞的虛偽。世間不是沒有好的音樂,但好的太少。當作商品來傳播的音樂,和當作冠冕來裝飾高貴的音樂,同樣的是只相當於叫賣的市聲,和物質享受蓋過精神文明的那機器齒輪與馬達的交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