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景文高級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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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10.04

 

相思樹-作者:許達然

   沿著含羞草,進入相思林,就擁來清新的香絲,撫我的頭髮,摸我的臉,還拍拍肩,豪放起來甚至要抱。我彎下身軀要躲,樹以為我向它們鞠躬,輕柔挽著我,和山交換沉默。

山上相思樹是東海大學創校時種的。我們去念書那年,全校八百個學生各可分到一棵,棵棵長得比我略高些。習慣苦旱的樹幹雖較我瘦,但遒勁伸出枝椏展開碧綠,含蓄夾帶些淡黃,婉約排在一起,把荒曠的山妝扮得更秀氣了。然而相思樹美在剛毅,抵檔強風,使我們少吃沙塵。樹顯然比學生還討厭牆,總是生意盎然包圍一片寧靜,悄悄把外界與學校隔離。那時一、二年級都要清掃校園,但我們從未照顧過相思樹。反正樹也不喜歡掃把,只是自然成長,照顧我們。

我尤其喜歡那自然的照顧。偶爾去走走坐坐,從未碰見陌生人。同學並不常去,即使出聲念英文也不必顧慮被聽到。其至樹聽久不耐煩而習習歎氣,我也還賴在那裡,默記歷史事實、社會學名詞、或法文單字都不怕被看見。字不如葉不用就掉了,但葉不綠而落下後都還記得生出,一如我的沉思。

樹下胡思亂想是完全與學校無關的功課,花了我不少工夫。想像可不見得比葉茂盛。想的即使是廣袤的森林,不細看樹也就不像什麼畫。可想的無窮,可走的有限,卻也故意不走出相思樹。沉悶時霧就瀰漫了。矇矓覺得雲把天上的抑鬱搬到山上纏樹,撥不開的迷濛恍惚是我要推給山的心情。只是陽光浮躁,常慌張來催趕霧,潑下斑駁的影圖,都不讓我帶走。其實我也不願帶走什麼,什麼都要帶,生命可不勝負荷。生活單純宛然有韻律,連相思都多餘;所以那次問樹何以被叫做相思這要命的名字,樹根本不理。一定以為我這人沒有情趣,提出理智答不出的問題。

然而風無聊來找樹聊聊時,樹就不得不理了。風是山上最頑皮的,不必上課,有空找樹玩,玩得連土地也歡欣,透過樹發出窸窣聲音。風不懂遊戲規矩,興致一來就亂吹,樹不同意,咻咻叫著要趕風,激烈爭吵後,留下我的緘默,樹的相思。

相思不是傘,雨來澆滴滴,滴得樹更灑脫了。明知雨後散步會被滴溼也去。不想什麼就走著都覺得清爽,彷彿雨已洗掉心靈的塵埃,我也覺得豁朗了。忽然看到一個漏水的鳥巢,比我的拳頭還小,不知是什麼鳥的,掛在樹上多久了。想拿下來瞧瞧,但擔心放回的位置不對,使鳥懷疑巢被侵襲過而不敢再住,只看了一下就走了。有一天在雨後的沁涼裡,認得一隻白頭翁,在附近盤旋,我才感到已無端凝望太久了而趕緊走開,好讓白頭翁回家。我不是鳥,生活卻離不開樹,就以學校為巢了。

畢業後留在學校。從辦公室看出去,相思樹就對我微夭,紓解疲勞。其實看書最輕鬆了,研究才苦。做樹的好處是不必研究,上下課的鐘聲落在葉上也都不必感動。看多了穿梭的學生,也知道有學問還不是那樣子。我看書的壞處是沒有時間看樹,然而偶爾仍把那片綠意拉近,夾在我凝望的焦距與焦慮間。

那天走出焦慮到相思林,樹的沉默比我長高了。我沒說什麼,離開樹叢的僻靜,踏入社會的風兩。

多年來,偶爾溫習山上那些讀書的日子。歲月壓不彎的相思樹越老越美,照顧更多學生了。從前年輕時相隔的葉,現在該已親密相連,陰翳更濃,情致更深。只是我綠不起來的頭髮已較稀疏,相思樹怕已摸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