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景文高級中學

歡迎光臨ePage測試網站
主選單

95.10.25

 

淡水海岸―作者:楊牧

 

潮來的時候

渡船靜泊在雲裡

若我離開這海岸

思念即化為江河

船纜繫着,繫住了我的憂愁

讓我在那棵樹幹上刻劃名字

天地於斯,心緒於斯

秋後我將親手拭去

 

黃昏向草原外沉沒了

岸上的小黃鸝鳥啊

海島白楊凋零着

凋零如雪花,雪花落在大道上

你是星辰,你是葡萄

我們肅穆如濱海的城堡

黃昏向草原外沉沒了

 

那時我將回來

岸上的小黃鸝鳥啊

就在那樹下

我仍以雕花的小刀照亮自己

我們將交換天地晨暮的淒涼

 

     

生命如風景,四季交替而過

浪打在背上

給你輕輕的痛楚

陽光照着你

星色包圍你橋牌王國的夢幻

 

像羅馬街頭伊莉莎白的眼睛

那一次我們在月光中逃離花園

在燕子低飛的雲彩下

鳯凰花影依稀零落

「向西,自簷角向西

若你離開這海岸

那憂鬱就是天上的銀河」

生命如風景

四季交替而過

那人終在星蝕之前停下來了

而以旅途三百里路的疲乏

沉默地雕刻着一塊碑

 

 

是虹霓?是那橋頭的虹霓

七月的蛇咬嚙着我

我本不願離開這海岸

海岸的脚步如烟

 

烟升起了,直直突破滿天蔚藍

若我永生踱蹀於那蔭涼的流星路

只要你在,你靠着殞石讀書

在迷茫中,看雲,看星

我將如那秋天來訪的人

拾着貝売

想着星,想着雲

也想着那永不幻滅的虹霓

 

再不是陽光的夏天了

當秋雨慢慢自簷角滑落

子夜愁讀勃朗寧

四月的英倫

四月梨花的芬芳

且在繡枕上寫着

若我離開了這海岸

 

 

 

   四

突然雨落在湖上

一隻划艇趕入荷葉中

你可看到岸上草叢裡的R.V.?

你可看到環湖浮沉的夕陽? 

 

日子過去了,淚珠化為星辰

七月七日,江頭的浪人啊

去,去,去為自己點燃一盞燈

落拓棗林的忘川

忘川源頭的落拓棗

 

   

潮來的時候

那人在古畫中

騎着毛驢,踏着桐葉

樹葉搖着,蘆花白着

水流沖激着,漁船泊着

 

當潮來的時候

 

 

對着南方的雨夜

愁彈浪起浪落

海岸的山脈已入秋天

你的眼睛也將灰白

像那籬外悲哀的晚雲

而假如是雲

也將離開那陽光的海岸

秋天附在你裙上

落寞地附着一片蕭條

一片昨日的亂山昏

 

  

即使我渺小如一棵蕈啊

你本是星座,向東向西

即使我微弱如那山門的蕨草啊

我仍以一匹一匹黯淡的葉子

計算着每一度風花雪月

計算着每一度雨露霰雲

 

我們跌下,破碎如雨點

但滙為雨點,我們已不再孤獨了

又將是星座,向南向北

我們涉水,相會,如同在這遺忘的人世

打着傘,穿着秋季的上衣

從河這邊,走到那邊

從河這邊,走到那邊

 

  七

究竟是星光,還是野火?

狂濤沒入燃燒的珊瑚礁

就如同一次死亡,提着燈籠,穿着撞鐘的芒鞋

我離開了這海岸

 

在種植高粱的旱田上

我用恐懼自囿,築成一片荒漠

心中遺着一堆灰燼

而那明滅於馬蹄間的

究竟是星光,還是野火?

 

「究竟你也喜愛過那

淒涼的小棕瓶啊!」

循着星圖上的未知

我離開了這陽光的海岸

           (一九六一.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