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景文高級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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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11.02

 

秋日的聲音―作者:王家祥

     

         台東大南溪的毛蟹,四月回到大海產卵,六月幼雛孵化,上溯回溪:至九月漸肥大,十月可捕抓。台灣欒樹在夏末秋初開黃花,十月結蒴果,由黃轉紅褐;原住民看到曠野上盛開的野生欒樹由黃轉紅,便記得是下溪捕毛蟹的季節。如今,道地本土種野生欒樹,已在城市的行道兩旁穩穩地站立,尤其是秋天,黃花與紅果一齊在綠色的樹冠上燃燒張放,火紅之姿延燒整條行路,以及行路之上清爽無雲的高空。那是台灣秋天典型的聲音,黃花與紅果隨風搖動,沙嗦作響,只有在少數人的心裡微微揚起。

  十月,城市之中,夏日與秋季分野混沌未明,秋天來臨的聲音難以傾聽,可是曠野的芒絮已悄悄結實,它們懂得秋季是溫柔豐美又圓滿的日子,秋日的聲音內斂而細緻,時常被不肯離去的夏日尾端喧賓奪主;其實秋季是一直存在的,在溪床的曠野之間,在海岸的草澤地帶,在高山的草原和森林中準時降臨;城市之中,只有將心事結實於胸的人,才記得側耳傾聽吧!

   其實季節是萬物心境的轉換;秋日的天空時常沒有欲望,看不見一抹雲彩,秋高氣爽似乎意味著心境圓滿的狀態。春日的新生喜悅,叨叨絮絮到夏日的豐盈旺盛,滿溢狂瀉;風雨之後,秋日是一種平和安寧的靜心,內心既無欲望也就聽不見喧囂的聲音,此時真正的聲音便容易出現了;秋天似乎是為了靜靜等待冬日的死亡肅寂做準備,曠野上行將死亡的植物時常給我們憂鬱的印象,所以誤以秋天是憂傷的季節。也許秋天心境讓我們容易看見深層的自己,彷彿這是大地的韻律,存在已久,只是我們習於不再察覺;對於候鳥們來說,秋天是旅行遷移,改變生活的季節。牠們勇敢往南而下,逃避嚴苛的北國寒冬,如果嚴冬意味著死亡的威脅,候鳥們在每年的秋天準時面對這個生活的課題,與夏日的無憂無慮,食物豐足完全不同。如果那個真正的聲音意味著提醒我們對死亡的深意,思考生命的存在,像西藏的高僧在高原上體悟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接近死亡可以帶來真正的覺醒和生命觀的改變。佛陀教導我們要往內看,仔細傾聽內心深處真正的聲音;那聲音就是心性,生和死皆在心中,不在別處。心是一切經驗的基礎,它創造了快樂,也創造了痛苦;創造了生,也創造了死。體悟心性就是體悟萬事萬物的本質。佛陀說我們的存在就像秋天的雲那麼短暫,我們的心性卻永遠不變,連死亡也無法觸及;真正的心性就有如天空般無邊無際,自由開放,而慾念心的混亂則是飛過天邊的雲。

  對於一年生的草本植物而言,秋天是全力盛裝正視死亡的美麗季節。秋天的雲最短暫,秋天的欲望最少,秋天最接近死亡,秋天是生命覺醒和改變的最佳季節;所以秋天一點也不憂鬱,天無歡亦無悲,清明爽朗。秋天的聲音細緻內斂,難以傾聽。

  漢人曆法中九月是秋天的起端,正是西南岸的平埔族釋放向魂的開向祭舉行之際;所謂向魂指的是大地上一切的魂靈。西拉雅人以月亮陰晴圓缺謹記奉祀祖先阿立的儀式要月月遵行,永傳後世。西拉雅人以身體髮膚的感愛和眼觀萬物遞嬗輪替來判斷節氣與四季的律動。因此安慰向魂的祭典舉行之際,雖已是漢人曆法中白露之後,霜降之前的秋分,在古稱倒風內海的西南海岸野原上仍是獵鹿人赤身裸體的夏季,暑氣依舊逼人。只有敏感的伊尼卜司(女巫)必須細心注意節氣的變化,在早晨的露水漸漸增多轉寒,直到降霜於田野之前的那段陰晴圓缺,便是決定安慰向魂的時機了。記得將壼中鎮壓向魂伊尼青葉(澤蘭)從向水裡拿開,釋放被禁閉整個春夏的魂靈們回到世間悠遊。

  魂靈們在秋天群起回到世間悠遊的聲音我們聽不見,那是生命死亡後的聲音。生命發生的聲音有些是聽不見卻看得見的,某些聲音可以在心中滋長,甚至變得很喧囂,耳畔卻沒有任何聲響;只有西拉雅的女巫聽得見向魂渴望秋天的聲音吧!相信魂靈們繼續在世間遊蕩的聲音從來不曾離去,西拉雅人於田野上響起的賽戲祭歌在秋天卻逐漸消失了!我們在臺灣古文獻上聽

見的獵鹿人奔馳在疏林草原的聲音已成絕響!看見的秋日祭歌已經不在公廨廣場上迴盪悠揚!

  西拉雅人知道,秋日的氣息真正來臨是從霜降之後,粟米成熟的那個月圓之夜;在那一夜要舉行祖先阿立誕辰的狂歡夜祭;粟米總在夏天拚命成長,秋天收成。從夜祭之後便是真正秋天了!那是漢人曆法小雪以後的十月十五日,草本開始枯黃蕭瑟,鹿群必須集體遷移南下,尋找尚未枯死的青草與耐寒的新葉,也是獵人們群集出動,在草野上圍獵鹿群的時節。

  那是四百年前的秋天臺灣原野典型的聲音;鹿群踏動大地,獵人放火燎原。野火吞沒枯黃草木猛暴巨響,驅趕驚惶奔走的鹿群從草原深處竄出,迎撞上狂呼吶喊,手持標槍的獵人許多世代了;數百年前秋天原野上的生態一直維持如此生與死平衡;草原靠大火重生,卸去枯死的屍體,待明年春雨後新生,鹿需要新生的草原而放火的獵人需要繁衍不斷的鹿群;直到漢人入侵將疏林草原開墾,這些聲音變得久遠而不再響起。

  夏末秋初,待在大肚溪口繁殖育雛的小燕鷗,正準備沿著西海岸南下;由於繫放的資料尚未齊全,沒有人知道這群夏季在臺灣育雛的小燕鷗,確切的渡冬區在那裡。小燕鷗在臺灣大多被歸類為夏候鳥以及少數的留鳥,秋天離開臺灣往南而去吧!另一批白翅黑燕鷗以及黑腹燕鷗則領著雛鳥們從北方飛抵西南海岸的潟湖沼澤,打算停留在此地過冬;小燕鷗隨著夏天的腳步剛走,白翅及黑腹便乘著秋天而來。不管是夏候或冬候鳥的幼雛皆已學會飛翔,在秋天展開牠生命的首次變遷。巧得是無論小燕鷗、白翅黑燕鷗或黑腹燕鷗,褪去艷麗的夏季特徵之後,所展現的冬羽彼此非常類似;因此不明究理的人還以為西南海岸的天空,海鷗來來往往,一直不曾遠離。

  據鳥友們的觀察,在澎湖離島育雛的一群紅嘴鷗,夏末秋初便領著剛學會飛行的雛鳥,越過灣海峽,來到西南海岸廣闊的鹽田濕地上練習飛翔;秋日的味道漸濃之後,反而不知去向。而十一月初來到西南海岸紅嘴鷗,卻是另一批在北方育雛的貴客,渡冬區在臺灣,約略有一萬五千隻;鳥友們經由長年累季義務繫放工作,將張網捕放的過境候鳥套上腳環或判讀經帶有腳環的紀錄,憑著曾經被繫放的候鳥身上的腳環出處,逐年累積資料,一點一滴解開候鳥們在美麗的秋天及春天的天空與海岸,繁複構成的生命路線;那些腳環總在秋天從千里迢遙之外準時抵達,帶著迷惑或解答的聲音,繼續一站又一站的旅途,由從前一位不知名的鳥人手中交由下一位,疲憊卻勇敢的陷網鳥兒虛弱的振翅之聲,連結了兩地同樣渴望解開生命謎底的聲音。

  夏未是深水式捕魚的小燕鷗,飛翔於廣闊的海岸凌空入水的聲音。小燕鷗看準目標,俯衝入水之後並不馬上拉起,潛水的剎那聲響沉穩地漫散於水深的魚塭或河口地帶。秋意漸濃之後則換作白翅黑燕鷗等如燕子取水般的淺水捕魚之聲,愉悅輕快地在銀色的鹽田上濺起微微四散的水花;西南海岸的秋天,光是鷗科的鳥類便如此地繁複交錯,來來去去;飛翔的聲音,捕食的聲音,聚集棲息的聲音,在經常無雲的天空,銀青色的水域,伴隨著海潮恆常的律動。

  我還聽得見風吹過耳畔的聲音,帶來鷸鴴在空中清脆的啼鳴,巨大的蒼鷺緩緩鼓動羽翼以及澤鵟翻飛於湖沼上空,驚起群鴨的聲音;我彷彿也聽得見海洋倒退,地層陷落,嘈雜的抽沙機正在偷偷搗毀魚貝類繁殖的海床,喧囂的推土機正瘋狂填高海岸沼澤,愚癡地想與大海爭地。可是海岸陷落,漁民捕不到魚的聲音很微弱,在秋天裡幾乎聽不到,那些忙碌的企業家與政府官員聽不到。

  大海咬掉土地的聲音從來沒有驚嚇過那些炒作土地的財團或管理國土的官員,他們不斷在海岸建造自以為是的海堤,代表人類無知而混亂的欲望;事實證明,那些摻雜著欲望和私心的所謂「人定勝天」的工程,在過去往往不堪一擊。他們迷信科技,但卻忘了背後的種種慾念可以掌控科技,甚至扭曲科技;於是科技在臺灣變得粗暴而無知;科技本身沒有錯,但科技之上還有更重要的人文精神;人的精神可以盲目造出昂貴而無用的水泥建物抵擋大自然,人的精神也可以巧妙地運用自然本身的律則閃避自然的災厄,那也是科技而且成本低廉,畢竟適當保留海岸濕地並不需要花費多少錢;懂得運用濕地沼澤柔軟天生的緩衝力量保護海岸,才是智慧的科技;他們的粗暴源自於不願傾聽濕地沼澤應付海潮侵蝕的巨大力量,他們一直聽不見自己內心真正的聲音。

  西南海岸的野生鹿群不會在秋天面臨死亡的威脅了;他們的聲音已經自大多數人們的心中撤離。唯有讀起古文獻的人,才會在書中再度看見絕種的野生梅花鹿踩動大地的聲音。

  難道連秋天最後一陣沼澤吹來的風也要趕盡殺絕?

 

取材自 :國民文選.散文卷Ⅲ第3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