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景文高級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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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11.22

 

歲月的背後─作者:楊牧                      

    許多年前,我聽到一個故事,是關於人和石頭的故事,而因為那故事的背景─山的形勢和海的聲音─特別顯著而清晰,我就張大眼睛側耳去聽;強烈的燈光穿射煙翳和灰塵,將零碎的影像照到牆上,產生一系列完整的動作,表情,屬於人的以及石頭的動作和表情。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十六釐米紀錄片」,聽到這樣一個名叫劉必稼的人相對於木瓜溪滿坑滿谷的石頭的故事。

  劉必稼挑著一擔石頭,從這邊泥沙淤積的河床,快步走到那一邊,乾燥的石礫夾縫裏迸生些不高的芒草,,大太陽下猶堅持強烈的生命力,就是撐不起遮光的陰涼,恐怕連蜈蚣和螞蟻都走避惟恐不及,這曝曬在夏日裏的,山洪過後的木瓜溪流域。

  然而,除了山和海和巨大的河床,飄浮的白雲與藍天等等夢魂縈繫之外,我又認識到了一種堅實的形象,當清風偶然吹過寂靜無聲,空曠的谷壑,還掀不起小溪水面一絲漣漪,當我看到勞動者先後脫下他們的斗笠解開汗巾,從短髮的頭頂到頸下胸口那樣用力,胡亂地擦拭著,十六釐米鏡頭迫近前去,對準一張又一張年輕卻多麼黧黑,彷彿多麼滄桑的臉,不成比例,似乎僅能依靠蠢蠢欲動,新發的皺紋加以平衡,即刻又在近距的特寫之下溶入那長年調勻了的神色,一張做莊稼的臉,換一張黃土路上拉車的臉,換一張江水湖上打漁的臉,對我們都是初識陌生,堅實的形象,注定要看到。

  這樣回顧,難免斷定我曾經看到那些表情,神色,一些典型的臉,然後也許又淡忘了。縱使我沒有能專程去到他們早年挑石頭整地,開墾耕作,終於自成錯落有致的村莊那靠海的一帶地方,我以為我記憶深處或許曾經去過也說不定,是有這麼一系列村莊,族群複合生息的地方,在我記憶籠罩的世界,良知的正前方,感情無從拾棄的後面,總是無所不在的。我甚至相信我其實去過,所以當我追憶一個春暖花開的上午,面向銅門山坳深邃的雲霧,就在我背後,似乎「聽見海潮的巨響自花蓮溪口偏北那方向,越過剛剛上升的月眉丘陵,遲疑地傳來。」或許就是忽大忽小噓問的人聲。同樣就是這樣的海的聲音和山的形勢在相距四十年的紀錄片裏,通過光和影,將生命顯現─這一次對準了寂靜,空曠的木瓜溪谷,找到一個墾荒的老兵,開啟與傳承,而彷彿就在那悠遠舒卷的白雲端上,我看到一隻鳥從海那邊鼓翼來到,如善飛的希望,越過我們頭頂,朝群山嵐氣最深最濃處翱翔。「我想它己經選擇了靠近木瓜溪流域,正緣那乍暗忽明,溼霧綠苔的河谷向青靄更厚更多的地方飛去。」

  許多年都過去了,我並沒有忘記那些飄忽的神色,迎向木瓜溪悠悠的風,在烈日下且遠眺大山拔起,現在是一種失落的神色,帶著迷惑的表情。劉必稼靠著窗口坐火車,東線鐵路外的種植和房屋慢慢往後退,然後就快起來了,跳躍的光影襯托他添增皺紋的臉,早年曾經在簡單的攝影機鏡頭裏那樣年輕過,風雨和太陽下黧黑的光潔,曾經是他因為對耕種耘耔有所嚮往,對土地有所期待,自然流露的決心,在遙遠,陌生的海角,預備著,塑造歲月的傳奇。果然,我們竟於這許多年過後,看到攝影機再一次將鏡頭對準他的臉,映照火車窗外的樹木和翻修過的屋頂,完美的造型,在調整就緒,無懈可擊的角度之下,在觀察者強烈的愛與同情之下,優遊於壯麗的山水,於溫藹的老年歲月,何嘗不是這個時代我們尋找的,可以允許的妥協?

  然則,我們這一生難道不就像一卷一卷的紀錄片嗎?情節簡單,或者根本就沒有什麼情節,只有偶然相值的片段,被擅場的攝影機攫獲,剪接完成,或甚至只有互不相連的影像保留下來了,無從說明原委,更不用歷史或更超越的倫理之類來詮釋。

  我們記憶的,就是這些。我們這樣來來往往在菜花田這一邊走著,和腳踏車上的來人打招呼,火車鳴一聲過橋,記住。就這樣互相認識,依附著,記住,就像木瓜溪裏滿坑滿谷的石頭,互相擠壓,碰撞著,疊積成堆,千萬年前遭大水沖趕來到這裏,有的先來,有的後到,也身不由已地互相認識,依附,保衛。山洪再次暴發的時候,急湍澌濺而下,我們各自翻了一個身,水退之後依然這樣依附靠著,共同環護起一些值得分享的秘密,將一代最美的這一顆玫瑰石蓋住,藏起來。

     ─資料來源:楊牧的人文踪跡1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