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景文高級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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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12.13

 

雪地上的玫瑰劉墉

昨夜做了兩個夢,先夢見有朋友約我去烏來玩,已經出發了,突然下雨,又忘記帶手機,於是衝回家找,不知為什麼,沒進門,卻上了一輛巴士,開車的居然是我死去的老娘,說早為我準備了雨衣,又怕我冷,找出一件厚衣服。說完,她就把車開了。我說我還沒下車呢!我要去烏來啊!她笑笑,說交通亂,不安全,她先開一段,找車少的地方再把我放下來,就往前開,開了半天,才停在路邊。

接著又做了第二個夢,夢見我在教學生,都是新生,用不慣宣紙,只好找棉紙,翻來翻去只剩下小半張。接著,夢中的畫面一跳,成了逃難的場面,我拉著老娘跑,她是解放小腳,又老,跑不快,摔倒在地,才發現她手上抱著兩卷紙,說是為我準備的棉紙,我搶過來,說「我拿」,她卻堅持著站起來,說她要拿,接著夢就醒了。算算日子,原來已經到了她的忌日。

母親死,到今天整整四年了,但我不知道是四年,一下子認為是三年,一下子覺得已經五年,就沒認為是四年。我從來沒忘記過她的忌日,但也很少早早就想起來,都是到了前一天,才突然驚覺。

          於是想「驚覺」其實不是「驚」也不是「覺」。那日子總在我心底,只是如同她追思禮拜時的錄影和照片,我一次也不會看。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怕勾起內心深處的痛。

          從她死,我就把她藏在內心一個深深的角落,好像有個小房間、有扇厚厚的門,那房間在最重要的位置,厚厚的門像個保險櫃。但我把她鎖住,寶貝她、卻不展示她,於是彷彿遺忘了她。

儘管如此,我卻常夢見她,而且每次夢,都夢見我帶著她走,走黑黑暗暗的山谷,狹狹長長的小巷,大概因為她往生的前幾年,每次出門,都由我帶吧!我是「帶」她,不是「牽」她,因為她雖然已經九十,還是要強,不讓我牽,於是每次都是她在前面走,我在後面伸著兩隻手,在她肩頭的上方,以備隨時應變。

「我夢見了老娘。」天將亮,仍黑,對醒來的妻說昨夜的夢,又說:「原來因為老娘的忌日到了。」妻說可不是嗎!其實她早已想到,只是不願早提,怕我傷心。「明天去上墳吧!」我說,便轉過身去。又問:「老娘死幾年了?」「四年。」我的淚水就止不住地淌了下來,眼淚由左眼滴到右眼,和著右眼的淚滾過臉頰,濕了耳朵和頭髮,浸在枕頭上,所幸沒有墜落的聲音。妻伸手過來摟我,也幸虧她沒摸我的臉,覺察我正淌淚,當時也或許她感覺到,於是避開。

母親死,我落的淚並不多,因為吃一種幫助克服喪親之痛的藥,據說墨西哥大地震之後,政府就發這種叫Zolott的藥給災民吃,在布魯斯威利演的一個鬼片裡,也見那女主角吃同樣的東西。這藥很妙,它不是使人不再傷慟,而是讓那傷心不會陷得太深,有時候我覺得在思念,但是才想出去一尺,就無法繼續了。                            

自從吃了這藥,我就很少落淚,過去看感人的電影,我常最先哭,有一次看〈辛德勒名單〉,還在戲院裡差點哭出聲來。但是現在,就算太太偷偷擦眼淚,我也不濕眼眶。所以今早的淚是特殊的,是藏在內心的那個小房間突然被打開了一縫造成的。我只能說那是「一縫」,因為我立刻又把它掩上了。只是再也睡不著,於是起床,上樓,從書房把母親的照片拿到大廳的桌子,又放了兩盆蘭花和一盆盛開的杜鵑在旁邊。

母親早年是不愛花的,大概因為生活,因為逃難、因為喪夫、因為失火,她沒有愛花的心情。只有到了美國之後,因為我種,才跟著照顧。又由於看到附近人家有什麼漂亮的花,偷偷摘了些種子回來,自己種,於是變得更加投入。她最愛金盏菊,大概因為好種又熱鬧吧!她也喜歡種黃瓜和番茄,因為前者長得快,使她每天都有「一暝大一寸」的欣喜;後者因為漂亮,尤其結實纍纍,使她有成就感。

記憶中總有個白白的頭,在綠葉穿梭的畫面。那時住在灣邊(Bayside),後面接著森林,我常帶兒子到森林裡挖黑黑的腐植土,一包一包背回家,所以院子雖不大,卻總能豐收。尤其太太懷女兒的那年,我種了兩棵名叫「大男孩(Big Boy)」的番茄,長得比母親都高,只見她每天一早就去照顧,東插一根竹竿、西拉一根繩子,居然結出碗大的果實。至今我們還總叫女兒「番茄姑娘」,就是因為她媽媽懷孕時,每天都吃自家的大番茄。

後來由灣邊搬到長島,後院幾棵牡丹也由母親照顧。仍是東一根棍子、西一根棍子,看得出那些棍子都是她從院子裡撿來的小樹枝,一點也不結實,又因為她的力量不夠,小樹枝只能虛虛地放在地上。

搬到湖濱的時候,母親已經過世了,為了移那兩株牡丹,特別約了園丁,從距根很遠的地方下鏟,再把根土用麻布纏好才送上車。因為挖起來的「土方」很大,所以把母親插的好多小樹枝也一併運了過來。而今枝子仍在,每次看到,都覺得又看到那個白髮的老人,很費力地彎著腰、伸著手……

下午,一家人出動去墓園。原本在台灣深坑山上,為母親建好了生壙,因為她後來說希望離家近,隨時可以「走路回家」,不用坐飛機,所以又挑了這開車才十分鐘就到的基督教墓地。

大概因為附近樹多,又近海灣,墓園裡仍然是處處積雪;又因為上面的雪已經開始融化,地表下面仍然結凍,溶解的水無處去,就把草地泡成軟軟的泥漿。扶著岳母拉著女兒走到石碑前,每人一枝玫瑰,過去,放在墓碑前;玫瑰站不住,就把花靠在墓碑上。太太說:「玫瑰花插在雪哩,就能站著了。」於是過去一枝一枝想辦法往雪裡插,卻發現雪已經成了半冰半雪,插不下去,就又退回來,大家一起鞠了三個躬,還照了相。女兒說:「年年都照。」我說年年奶奶見你長大長高,又叫大家先上車,我再試著把花弄弄整齊。

我蹲在墳前,用力把花插下冰雪裡,只能插進一兩公分,反被上面的玫瑰花刺扎了好幾下。雙腳前,那片白雪的下面一呎半,就是父親死後與我相依為命四十二年的老母親。我嘆口氣,想對她說些話,但說什麼呢?說多大聲,她才聽得到呢?千萬句話在心裡,我又揀哪句說呢?

最後,我講了一句:「媽!我好想你!」兩串淚水突然止不住地滾過臉頰,落在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