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景文高級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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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03.28

(一)選文──生命的涵育

傍晚前,把藤椅放在草院,腳踏著漂木,看看海,隨後想看看書。正在此時,蘋蘋與大牛腳步雜遝的穿過「媽媽間」跑過來。喊著說:

「小牛,生小牛,大牛生小牛!」

我立刻跳起來,沒頭沒腦的跟著他們跑。跑到五六十公尺外兩塊大石頭附近時,小牛已經生下來,趴在地上,大牛正在舔牠身上剩下的一些羊水。

我們跑到距牠們十公尺處,便肅穆的站住,因為大牛聽到我們來,抬頭戒備的看著我們;這個時候,我們這些並非平常餵牠草的人是絕不可接近的。

        我們站住,看,像參加一台彌撒一樣。

        不知生了多久了,是「大牛」先看到的(後來他告訴我們,他看到小牛「掉下來」──「一下子就掉下來了」),然後跑來告訴我們。當我們跑到時,大牛已把胞衣吃光了,而小牛身上的羊水也已舔乾了一半。

       大牛的產道口拖出來一條紅紅白白的肉帶子,貼到牠一邊腿,還有一段拖在地上,那是臍帶。小牛的肚子下也有一段紅紅白白的肉帶子,那也是臍帶,但跟牠媽媽之間已經斷了,不知是拖斷的,還是被大牛咬斷的。

       大牛不但舔小牛,而且還舔小牛身邊草地上的水,那必也是羊水吧。

       不久,小牛開始想要站起來,但牠的細長腿還軟得像沒有吹氣的塑膠長頸鹿一樣,只站了一半,就倒了下去,而且跌得很重。我們注意到,牠的四肢蹄子的前半段還是黃的。

       牠倒下去,幾乎是側臥的趴在地上,頭是向上抬的,伸向母親的嘴。牠的母親則用犄角根頂牠,把牠翻過半邊身,好把牠全身到處都舔得乾乾淨淨。

       隨後,小牛又要站起來,牠的四隻細長腿因為太軟了,統統外八字的向外伸著,還沒有來得及把身子撐起,又慘重的倒下去,那兩條前腿好像揉成了麻花兒似的,我們都在乾著急的說,牠這樣不會把腿擰壞啊?但我相信牠是擰不壞的,因為,豈不是每隻小牛都是這樣生這樣長的嗎?

       不到半個鐘頭,那軟弱的小牛經過一再的跌一再的搖晃,終於站起來了。而整個這段過程中,牠母親連一絲聲音也沒有,只是全身到處舔牠,看著牠,任牠搖晃任牠跌。而那站起來的小牛第一件事就是邁步──走,走向牠的母親。

       一開始我以為牠要走向牠母親的後腿跟去吃奶,因為此時牠母親的乳房已經開始滿了。但其實並不是,牠只是要走向牠母親最親近的地方──牠母親的「懷」裡,走向牠母親的脖子下,前腿之間。那小小的牛,喜歡在牠巨大的母親的腹下前腿之間,感覺在那裡最安全、最溫暖、最美滿。

       當牠走到大牛的脖子下時,大牛也就任由牠,而自己低頭吃草。

       蘋蘋說:「吃草,喔,趕快吃草,好長奶!」

        我看著那跟小牛比起來像巨大的輪船的大牛。覺得牠的犄角特別大,特別黑;眼睛也特別大特別黑,而在這黑與大之中,都有著一種特別的安靜、肅穆,有著一種為母的苦痛、安慰與慈祥。

       我總感到那是一個巨大的、威儀的母親。

       不久,牛主人的太太扛了三大捆新割的草來,卸在牠的旁邊,用鐮刀把捆草的山蔓一一掃斷,任她吃起來。這是給牠的產後進補吧。                                 

       那已經會站,且已經會挪步的小牛則盤臥在距牠母親兩三公尺以外的地方,迴著牠的小頭,享受著做為一個生命的安閒了,而牠黑黝黝的眼睛也在看著世界和看著在看牠的我們了。

       天漸黑,我們回去吃晚飯。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到兩塊大石之間探視小牛,牠已在無遮無蓋的露天下安全度過了秋天的第一夜。蹄尖不黃了,四肢不但會站,而且走得很好了,已經會在牠母親後腿跟的乳房吃奶了。牠肚下的臍帶只剩紅紅的一小截,而牠母親的產道已完全乾淨。這完全自己料理的母親!

       當小牛在母親腹側晃動的時候,站住一下,略略張開後腿,拉出一條像兩根香腸那麼大的黑便來──是胎便吧。

       那大牛回過頭來聞一聞,像很香很喜歡那樣的把它舔進嘴裡,吃了下去。

 

                  後記:這篇文章是作者大約1985年寫的。蘋蘋的兩個兒子那時一個5歲,一個3歲,小名分別叫「大牛」、「小牛」。

(二)作者介紹:

 

        孟東籬〈1937~〉,本名孟祥森,生於河北省,1948年隨父母來台,定居鳳山眷區,就讀高雄中學。台大哲學系畢業,輔仁大學哲學研究所碩士。曾任教職,不久即辭去,主要以翻譯收入維持家計。翻譯作品數量非常可觀,包括文學、史學、哲學、宗教、思想等名著。

       取孟東籬為筆名,源自陶淵明詩句「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足見對自然充滿愛慕之情,對田園生活充滿嚮往。又因翻譯梭羅的〈湖濱散記〉〈華爾騰湖〉深受影響,促使他於1984年在花蓮鹽寮海邊搭建茅屋,做為居家,完成「耕讀」生活的夢想。

       孟東籬哲學素養深厚,又有文學浪漫情懷,散文作品以「愛生哲學」為基礎,自然題材為主調,《濱海茅屋雜記》、《野地百合》、《素面相見》、《人間素美》等散文集,文字素樸淡雅,卻處處散發人道關懷的哲思。堅持「每一個存在於自然界的萬物,都有其存在的價值和理由」。

(三)作品導讀:

 

      〈生命的涵育〉以一個自然而貼近的觀察距離,描寫母牛生小牛、小牛依賴母牛的情境,毫無矯飾造作,未曾特意宣揚母愛的偉大,親子情深躍然紙上。比起人類各式各樣的「愛的言語」,牛媽媽和初生的小牛,以自然而真摯的肢體語言,表達最親密的情感。文中,牛媽媽自己吞下胞衣、斷臍、舔乾小牛身上溼漉漉的羊水,為初生的小牛做生命的最初洗滌,那是比在諸神面前受洗更自然、更神聖的生命禮儀。而牛媽媽一邊舔淨小牛,一邊看著牠搖搖顫顫,細軟的腿打結,幾度仆倒,而又幾度掙扎起身,卻沒有出手相扶,只是安安靜靜在旁守護,這樣的親情,絲毫沒有人類親情倫理悲喜劇中的劇情張力,卻自有一份深厚的生命涵育之意。

       這樣一場生命儀式,不需要任何道具、舞台,天地就是牠們的殿堂。文章末尾以母牛「像很香很喜歡那樣的」,把小牛的胎便吞吃入肚,一方面造成趣味性的高潮,升高想像空間;另一方面,也擴大了讀者的思考疆界,往更深處探索生命涵育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