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景文高級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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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05.30

 

(一)選文──媽媽的菩提樹

我的小院落裡,有一株九重葛。是一位好朋友送的。剛捧來時,開著滿樹的紫紅花朵,可是不多久,花兒就一朵朵地萎謝,謝到後來,就只見綠葉不見花了。這豈不是李清照的詞裡所說的:「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嗎?但是她說的「綠肥紅瘦」是形容綠葉茂盛,隱藏在裡面的花朵兒顯得小了。我這株九重葛卻是謝了花兒再也不重開。不但花兒不重開,連葉子也開始一片片地飄落,飄得就只剩光禿禿的幾根樹梗子了。到這地步,你說讓人心裡多著急,朋友說:「大概是水土不服吧,過一陣子就好了。」於是我就耐心地澆水,等待,等呀等呀,頂兒上真的爆出一點嫩芽來了。我這一喜,真跟找回一隻走失的心愛小狗或小貓一般無二。我天天對著嫩葉子呵氣。因為據植物營養家告訴我,植物白天需要炭酸氣,對它呵氣就是補充營養。葉子漸漸地越長越多,不久又是滿枝濃綠,綠得新鮮、綠得精神。我想不久該開花了。誰知它好像跟我鬧彆扭似的,就是不開花。直到現在,它還是一株長滿了綠葉的無花九重葛。

 

望望人家的牆頭,都開得滿串的花兒,我真有點生氣了。一位朋友說,把它扔掉吧,免得操心。可是看看它綠雲如蓋,怎麼忍心扔呢?何況九重葛也不是非開花不可的呀。它硬是不開花不是也滿性格的嗎?想起莊子說的,一株深山中的樹,因為樹幹長得歪歪扭扭,不能當作建築房屋的材料用,反倒沒被砍掉,我怎麼可以因為一株樹不開花而扔掉它、枯死它呢?

想起故鄉後院中,有一株長年不開花、不結果的枇杷樹。母親不但沒對它抱怨過一句,還特別的喜愛它,稱它為「菩提樹」呢。

 

那株枇杷樹,長得高高壯壯,聽說曾一度開過花,結過枇杷,卻不知什麼緣故,以後就只長葉子,不開花結果了。長工阿榮伯每回在後院修剪花木時,就會嘀咕:「沒用的樹,砍掉算了。」邊說卻邊把脫下的衣服搭在枝椏上。鏟子也靠在粗粗的樹幹上。母親就笑他說:「阿榮伯別瞧著枇杷樹不順眼,沒有它,你的破棉襖搭在哪兒呀?」阿榮伯也笑了,說:「我只是說說,長這麼大的樹,哪捨得砍呀?」他又看看我說:「只是小春年年想吃枇杷吃不到了。」母親說:「院子裡長的桃梅李果吃都來不及吃,也不是非吃枇杷不可。何況你不是總買給她嗎?」可是我總覺得自己園子裡長的總比買的希罕又新鮮。我問母親:「這株枇杷為什麼不結果呢?」母親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不管它結不結果子,我就是喜歡看它濃濃密密的葉子。一片片跟緞子似的,多好看。樹幹樹枝又是這般有力氣,好像挑得起重擔似的。我有時心裡煩,或是做事做累了,就對著它望,看黃葉子一片片掉落了,嫩葉子又一片片長出來,心裡就舒坦了。」母親有時說話就像自言自語,我也聽得半懂不懂。總之,母親喜歡這株無花無果的枇杷樹,把它當朋友是一定的了。

 

有一年聖誕節,村子裡天主堂的修女來我家——我們都喊修女白姑娘,因為洋人皮膚好白,更是又都穿白袍子,披戴白風帽。她手裡提著一個小竹籃,裡面是花花綠綠、金光閃閃的小玩意。她說這是粧點聖誕樹的飾物,有的是她自己做的,有的是美國帶來的。知道我喜歡亮晶晶,特地分點給我。快過年了,可以掛在廳堂裡熱熱鬧鬧的。白姑娘說的一口字正腔圓的溫州話。母親好喜歡她,時常讓我送自己做的棗泥糕給她吃。母親雙手接過籃子,嘖嘖地讚美:「好漂亮啊,我要把它掛在佛堂裡。」母親是信佛的,什麼好東西:第一就想到供佛。我揀了個金黃色的圓球,跳起來說:「我要把這個掛在後院枇杷樹上,保佑它明年結出滿樹的枇杷。」

 

母親連連點頭說好,白姑娘也高興地幫起忙來。我又搬出一大堆彩色縐紙,閃亮的金紙、銀紙。白姑娘教我剪剪糊糊,又做出好多可愛的名堂來。一串串掛在枇杷樹上。霎時間,把它打扮得五光十色。母親走來,拍手說:「你看,這不是開花結果了嗎?」

 

阿榮伯擔心雨水會淋涼它,就動手用竹子和稻草,搭起一個小小的蓬架,枇杷樹幸運地進了溫室了。

 

我興奮地端張矮凳坐在樹下,合掌禱告起來。母親笑咪咪地對白姑娘說:「你們外國有聖誕樹,我們中國有菩提樹。」

 

「菩提樹?」白姑娘有點不明白。

 

「小春的爸爸告訴我說:釋迦摩牟尼佛在菩提樹下面悟道發宏願,普渡眾生。所以我們多看看菩提樹,心腸會變好,人會聰明起來,煩惱憂愁也會沒有了。」母親解釋給她聽,很有學問的樣子。

 

「老師說菩提樹有十幾丈高呢?這株枇杷樹才這麼點高。」我說。

 

「高矮有什麼關係?你心裡想著它有多高就有多高,想著它是什麼樹他就是什麼樹。我就是叫它菩提樹。」

 

原來母親心中,一直有一株既開花、又結子的菩提樹。我漸漸長大了,母親心中的菩提樹,也漸漸根植在我心中。現在,對著這株無花九重葛,我也要把它叫做「菩提樹」。

 

 

(二)作品導讀:《媽媽的菩提樹》

 

從自己所種的無花九重葛落筆,帶出家鄉後院中那棵不開花、不結果,而母親稱之為「菩提樹」的枇杷,母女承傳,是對生命的尊重,萬物各有所本,何須開花、結果以愉悅人類?菩提樹之名既是母親的枇杷,也是琦君的九重葛,更是你我有愛的內心共同的名字。

 

 

(三)作者介紹:《琦君》

 

琦君本名潘希真(1917~)。浙江永嘉縣瞿溪鎮人。之江大學中文系畢業。1949年來台,任高檢處書記官,後調至司法行政部任編審,負責圖書整理,並編寫受刑人的教化教材。退休後,先後於世新、文化、中央等大學兼課,講授古典文學與現代散文創作。1977年因夫婿調美工作,乃隨其赴美,專心寫作。2004年,偕同夫婿返台定居於淡水。

散文集《煙愁》獲中國文藝協會散文創作獎章(1964年),《紅紗燈》獲中山文藝創作獎(1970年),《琦君寄小讀者》(重新排版改名為《鞋子告狀》)獲新聞局優良圖書金鼎獎(1985年),《此處有仙桃》獲國家文藝獎(1988年),2004年獲陳水扁總統頒授「二等卿雲勳章」,以表彰其致力於文學創作的貢獻與成就。

琦君出版作品達四十餘種,涵蓋了散文、小說、兒童文學、詩詞評論等,讀者熟悉者如散文集《紅紗燈》、《煙愁》、《三更有夢書當枕》、《桂花雨》、《千里懷人月在峰》、《留予他年說夢痕》、《此處有仙桃》、《青燈有味似兒時》、《母親的書》等,小說《菁姐》、《橘子紅了》等,兒童文學《賣牛記》、《琦君說童年》、《鞋子告狀》等,以及評論《詞人之舟》。中年讀者大都熟稔其散文諸多著作,而年輕一輩則因公視文學劇《橘子紅了》而認識琦君。

 

資料來源:國立編譯館出版全國第一套為青少年量身打造的台灣文學讀本《吃豬皮的日子》第102頁~第11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