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景文高級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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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06.06

 

(一)選文──山雨

不覺得下了那麼多的雨,可是一推門出去,發現整座山都濕了。山上煙嵐繚繞,山峰隱在低雲裡,地上全濕,整片汪著水光明鏡一般。小水窪裡映著天光雲影,低頭走過,平平的地上彷彿到處都是深淵,雲影低低盪在小水窪哩,腳下憑空多出一塊空間,我小心翼翼,深怕失足,一腳恍惚踩進不存在的虛空。

山上的雨總是細而綿密不斷,十天半月,早晚滴滴答答成了生活的背景,時而似有,時而似無。推門出去到處都是水意,臉上冷冷的冰涼,醒人耳目,山居的生活總是這樣,安靜而緩慢的梳理著存在的步調。

下點雨的山格外好看,山嵐低低罩下,僅只低頭繫個鞋帶,一抬頭山又不一樣了。白白的低雲濃而且厚,一層一層隨風走,再一轉身中間斷出一大截空間,水潤潤的新綠裡露出一片嬌麗的粉紅,是美麗的山杜鵑在雨洗裡涓靜地開了。在山裡山雨的故事一場場,無事生事,一切都得憑機緣,不可預期。一下子整座山不見了,白茫茫一片,不知道有那樣大的布幕,把原來生活的形跡全掩去了。一下子山峰隱隱,半天裡浮懸一筆,水墨畫中淡淡的水暈,惟恐多著了一絲半毫墨漬。一下子中間豁然斷開,有時訝然發現是花在山雨裡開了,有時訝然發現是楓在山雨裡紅了。山雨之不同於一般,大概全在於細節上了。

我在雨裡慢慢走,我會不會是雨中的主體呢,靜靜的畫面裡總得有個動景,雨細細的織,我穿過織網,是織網裡一個無法網住的動點。浮游的動點清清楚楚,一直走,走;怎樣走法,才能走到畫面外去。我的腳踏過濕濕的草地,腳越來越重,原來是鞋子濕了,沉重的鞋子沉重的腳,無論怎樣把劇情編寫,溼溼的情節,人生總不免一場兩場雨吧。

不過,雨洗潸潸來,風吹寂寂遠,青山明媚,新華光景,蒼翠總在山雨之後。在溪水潺潺的雨裡獨自走一段山路,一步一步走入煙嵐裡去。山雨太細,若有似無,煙嵐太厚太重,走著走著我確信自己在消失之中。就像我看近處的山隱去一樣,我也在巨大的遮幕下,暫時選擇背離世界的方向,把生活原來的形跡全部交與山雨。

雨裡最快樂的是小雨燕了,回回是這樣的牛毛細語,高空裡一群小黑點喈喈啾啾雨中嬉戲,叫得輕揚一片悠婉動聽,尋聲舉頭,總是先遭綿綿雨覆了一臉,這時看小雨燕常是觸覺先於一切,視覺在白茫茫的雲雨裡迷路,循聲迷航,發現的時候,小雨燕已經自高空掠去很遠了。

嬉戲的雨燕浴在霏霏的雨裡高空而過,我走回家的路上呢?我走回家的路上四野都是滿漲的潮汛。山鳥沈寂,隱伏在一處處不知的林下,只有小草興奮的昂揚,趁著水潤急速抽長,三兩日裡到處舒齊一片。雨中小草的心情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世界的心情,我的心在山雨裡被感染著,一路走過水汛滿漲的四野,無所事事亦有所事事的以小草的心情和世界對望。

暗夜來時,回到屋哩,淅淅瀝瀝,耳際盡是滴落的雨聲。山中細雨不大,但是十天半月,樹杪百泉匯集,空氣中盡是水聲,河床、狹彎,雨在心間四處奔流、沖激、改道。小小的山雨綿綿密密,雖細若針尖,但全心持續落到空中漲滿潮汛。山雨的日,山雨的夜,雨水和風露點點都落在心尖,小雨燕嬉戲的天空,我從不覺得下了那麼多的雨,可是綿綿密密,整座山都濕淋淋的滴著水珠。夜晚淹在水裡,晨起出去看看,雨絲仍是若有若無,我總是介於帶傘或不帶傘之間,而後卻選擇了一頂帽子。兩手插在袋裡,山雨的霧白,我緩緩走入其中,不知道怎樣的走法,我才能確定自己是在走入畫裡,而且走著走著,一步一步在消失之中。

山雨總是這樣,細而綿密無聲的又起又落,而後山像剛洗過的臉,乾淨的,綠綠的,靜靜的坐在水潤的霧裡,偶爾一群飛鳥,我自其間慢慢走過。

 

(二)作品導讀:

凌拂擅寫自然,也擅長以自然為師,從山光水色中提煉生活哲學與生命哲思,展現人與自然渾然一體的宇宙觀與生命觀。

〈山雨〉寫山居中的生活風景,當雨季來臨,山雨綿綿,生活在山中的人,幾乎已經習慣了山雨的聲音、氣息、景觀與觸感,山雨成為山居者的「生活背景」,習以為常,人與山雨就像知交舊友一般,推門開窗,山雨就來相探。然而,即使雨季綿長,雨景已經成為極其平常的「生活背景」,但是,山雨的景致卻並非固定的、一成不變的,山和雨的遭遇,「得憑機緣,不可預期」,每一個時刻,景色都一樣,每一次遭遇,激盪出來的心境與靈感都不相同。

山雨,每一個「細節」都有豐富的表情,凌拂從這裡切入,暢談她的人生哲學。人生不免有雨季,雨季來時,腳步沉重,心情愁悶,此時,暫時卸下肩上的重量,「暫時選擇背離世界的方向」,心靈也許可以得到洗滌與釋放。甚至,就讓自己像一隻雨燕,拋開塵俗價值觀的羈絆,在雨中或嬉戲或飛翔,悠然自得。

 

(三)作者介紹:凌拂

凌拂〈1952~〉,本名凌俊嫻,輔仁大學中文系畢業,曾經擔任國小教職,現已退休,專事讀書寫作。

凌拂生活態度推崇恬淡樸實,寓居深山多年,觀照自然,關懷生態,因而其散文作品情感婉約,筆調優美,風格清新,展現了對生命的深刻思索。

凌拂文學創作以散文為主,出版散文集《世人只有一隻眼》、《與荒野相遇》、《食野之苹》等書。

 

資料來源:國立編譯館出版全國第一套為青少年量身打造的台灣文學讀本《春花朵朵開》第217頁~第220頁及第22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