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景文高級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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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10.17

紀念是另一種方式的相逢──作者:孫大川

父親過世已整整二十年了,對他的「認識」與「思念」也成長了二十年。人的記憶和情感,真是一種奇妙的東西,它們常超越時空,讓生者與死者一次又一次地相逢。

我十五歲便失去了父親,對他的認識當然是不成熟的。童年印象裡,父親溫和、沉默、閒散且善飲。典型的部落、農業性格。他喜歡吃清淡的東西,做菜的風格與口味竟遺傳到我們每一個兄弟姊妹身上,尤其是二姊和哥哥。每次看他們兩人處理野菜,方式和效果都像極了父親;因此,在後來由他們主持的家庭聚餐裡,我們總不期而然地想到父親做菜、吃飯和說話的神情,他二十多年來,似乎從未「缺席」過。也許這正是耶穌為什麼要透過「最後晚餐」,建立祂和追隨者「共融」、「合一」之方式的秘密。「聚餐」裡的「紀念」,可以讓參與者具體地經驗到死者的「臨在」;我想,「復活」的意義大致不出於此。

從某個角度說,我們對死者的「認識」是「倒敘」的。我們是在「追憶」中,逐漸「發現」或「領悟」死者生時言行的全幅意義。少年時代,有一段時間,我不大能諒解父親飲酒、散漫的生活方式。那種對人生抱著「嘲弄」及帶著幾分「自棄」的態度,總讓我覺得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表現。有一回,父親騎著單車載我到台東市區看日本武士片──那是當時我們常背著母親共同「創造」的快樂時光。直到現在,我對日本武士片仍有偏愛,似乎其來有自──和往常一樣我們共同約定:我看我的電影,但不向母親「告發」;他喝他的酒,但不可喝醉。當然,時常是他「犯規」而喝得酩酊大醉。那一回,他又「背信」而爛醉如泥,我無論如何再也不肯妥協。一路上,淚流滿面地推著他和單車,歪歪斜斜地走了九公里的石子路返家。從此,我們偷偷看電影的機會便寥寥可數了。父親當時說:「有一天等你長大了才會了解我!」我始終記掛著他的這句話。這些年來,自己為人夫、為人父,而且更認識到原住民那種徘徊於「黃昏」及「黑夜」的命運,才漸漸體會到一個武士和獵人,失去其部落與弓箭,輾轉於家庭和民族責任間的心情。

民國75年清明過後,我從比利時赴瑞士探望因車禍殘疾而返鄉多年的白冷會賀石神父。他是父親的舊識。當時,我們曾和幾位老神父一同爬到白冷會總會院後山的墓園,而對著一排排矗立的墓碑,他們為我一一介紹那些躺在地底下的「友人」之生平事蹟,回憶著1949年以前在黑龍江傳教的點點滴滴。他們或祈禱或喃喃自語,生者與死者竟是那麼接近。賀神父因而提及了父親,並「證實」我對父親的「事後」理解。他拍著我的肩膀說:「我們的確是在對自己所愛的人」之不斷追念中,更深地了解人生。」       

 本文摘自:青少年台灣文庫【散文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