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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10.24

九十九朵紅玫瑰──作者:平路

自己是「收件者」之一。

所謂自己,只是一個地址,夾在我無從辨識的電子地址中間。地址層層疊疊,看起來萬人如海。有時候是「Undisclosed-Recipient」,「收件人」隱藏起來了,看不出寄給別的什麼人。浩瀚的大海邊,我只是沙礫中的一個,與無名的收件者混在一起。

點點滑鼠,又是一張雪橇會動、糜鹿角會動、聖誕老人揮手打招呼的電子賀卡。不敢多問的是,為什麼,自己摻在這堆「收件者」之中──「寄件者」一隻手指按鍵,壓著「全選」?或者手指拖曳,自己的名字就胡亂拉了進去?萬信齊發的時候,可曾意識到我的存在。當時記得,會不會轉瞬也忘了我的存在。

友情在我心裡,卻像一條獨木橋。每次容許少少的人通過。同時承載那麼大量的資料,準會把它壓垮掉!而我也固執的相信:凡是情感,便具有某種專一性。憶念以及被憶念,記起以及被記起,每個朋友獨占著一處秘密角落。

當你想著那個人,默念他(她)的名字,那個人也一定會被觸動而有所感知。許多年來,我一直相信人與人之間神秘的力量:被我用最獨特的方式念著的人,也會用最獨特的方式回覆我。

小時候,曾有過好朋友遠離的經驗。等到十二月,店裡來來回回挑選,才挑定一張聖誕卡寄出去。我也會把收到的卡片都直立起來,或者串成一個圓弧掛在牆上,有空就過去看看。每張都一遍一遍仔細看,務必要看出特殊的意義。我們分享過的秘密啊,藏在教堂的塔頂?還是藏在松果的縫隙?手杖糖的彎折處也有可能,……為什麼挑來挑去,寄給我的是最特殊的這一張?

就連信封上的郵票,想到一路寄過來的迢迢長途,都對著上下端詳。

秘密地相知,便會秘密地想念;或者反過來,秘密地想念,便會秘密地相知;對我來說,想著朋友,念到朋友獨特的名字,回聲就會在心裡應和。這時候,好像用隱形墨水寫字,寫在不一定需要寄出去的信箋上。

心裡念著,就聽見了。千山萬水,就已經卿卿如晤。那樣專心致意,也是伊莎貝拉.阿言德小說的情境:「每個人拿到的字不能夠一樣,否則就形同詐欺。每個人都會得到一個屬於他專用的字眼,而且擔保全宇宙再也沒有別的人會以相同的方式使用它。」於是我充滿自信,自己也一定被朋友這樣念著,就像一顆星掛在天邊,宇宙中唯一被這樣命名的星星,從此不會無所歸屬。

後來,常有人在年節時候寄來賀卡,裡面夾著一張紙,複印的紙張上密密麻麻,想要詔告親友們,今年一整年(她)家裡發生的大事:換了工作、生了嬰兒、去了哪些好玩的地方旅遊等等……。這麼做顯示時間緊湊,但畢竟還費心找出朋友的地址,再親手貼一張郵票上去,我要這樣替寄信人著想,才能自己稍覺安心。

電子賀卡卻愈發可疑,寄給我的時候有沒有想著我?混合了某種高科技,無論是多麼奇巧的賀禮,放在電子信上總帶著虛晃一招的虛泛感。即使是浪漫的情人節,九十九顆巧克力、九十九朵紅玫瑰,要不就到網路花店自行選取。──喔,我酸處地想著,會不會一視同仁,同時送給了許多人?

小小的酸處……在這時日,或者也是太古典的情愫。

 本文摘自:青少年台灣文庫【散文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