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景文高級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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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02.27

肉慾廚房──作者:簡媜

關於廚房,我們應該有一種雅量接受它是一間屋子裡最煽情且充滿肉慾的地方。

我固執地認為,臥室的色調應該趨近透亮的藍天冰河,或是大雪乍停,從遠山小村白茫茫的沈睡中,掉出一個陌生客的感覺。我想,搬進棺材硬鋪之前,我們最好在彈簧軟鋪上學習一人份的安靜,並且研究一種姿勢,避免把孤獨睡縐。

   而廚房,請允許我放肆地說,那才是活著的世界,活得水深火熱!

  我已經秘密記錄自己的廚房與食譜一段時間了,等同於畏懼青春流逝的人以寫真集保留其年輕形貌,我的廚房筆記即是肉體對話錄。讓我們開始想像吧,在一間溫暖且繁複的廚房裡,一個保守女子歡愉地洗滌菜蔬,以各式刀具拍、切、剁、刨、剜……,她熟悉各種料理法,只要有一臺雙口瓦斯爐及兩個插座,她便能讓炒鍋、燉鍋、烤箱、電子鍋……組成一支歌舞團。(你一定以為她忘了微波爐,不,她討厭微波爐,彷彿它是個敗德者。)當各種肥美的氣味飄浮在這間廚房裡:成熟蹄膀的鼾聲、清蒸鱈魚白晢的胴體、油燜筍嬌嫩的呻吟、干貝香菇菜心的呼喚以及什錦豆腐羹發出孩童般的竊笑時,她已經準備好各式相襯的餐具與裝飾用的綠菜葉,並且剝好兩粒軟綿綿的紅柿,盛放在描花青瓷小碟上,「多麼像得道高僧啊!」她如此讚美剝過皮的柿子。接著,她坐在餐桌前,細緻地品嚐每一道菜的滋味,用嘴脣測溫,放入嘴裡,咀嚼,吞嚥,感受食物滑入體內,沿著食道進入胃所引起的那股電流;她完全熟悉胃部蠕動的節奏,有時像被微風拂動的一只絲綢小袋,有時—特別貪婪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胃不僅安了磨豆機,而且還帶了齒輪。

是的,這就是我。在酷愛烹調可口的晚餐後,以一種末代貴族的優雅獨自進餐的生涯裡,我的廚房筆記忠實地記錄每一種食物與我的超友誼關係。包括最家常的新竹米粉如何讓我一面擒著大竹筷翻炒,一面吞掉半鍋米粉,好似遇到烈火情人;染上重感冒的冬夜,因擤不完的鼻涕而睡不著時,獨自進廚房,拉出砧板菜刀,從牆角簍子內摸出老薑,狠狠一拍—像替寒窯裡的王寶釧拍死薄情郎,煮一壺黑糖薑湯,燈下,噓噓地喝出一身汗及淚花。那種暖和是農村時代的,彷彿老朋友坐牛車來看你。筆記中,也不難發現改良品種。譬如「四神湯」如何變成只有芡實、淮山,後來又如何專攻很難買到的淮山薯,以及它讓我的身體宛如觸電的過程。

當我老年時—那必定在某溫泉區的養老院,肉體質感與肉慾芬芳早已消褪,我宛如一片新東陽辣味牛肉乾,端莊地坐在藤椅上晒太陽。我但願還有氣力擒著放大鏡慢慢閱讀廚房筆記,每日讀一道菜,我會撫著自己的胃像撫摸寵物的頭一樣,邀請它與我一起回憶那些秘密歡愉。

        我希望我的生命終止於對蹄膀的回憶:不管屆時母親與姑媽的亡魂如何瞪視,我堅持用一瓶高粱燉它,炒一把大蒜大辣,並且發狂地散佈整株新鮮芫荽與驕傲的肉桂葉,猶似我那毫無章法且不願被宰割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