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景文高級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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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05.02

 

晚餐─作者:陳芳明

臺灣高雄人。寫詩、寫散文、寫文評、寫文學史,集作家、學者、文學評論家於一身。

晚餐的時刻,迎進滿室的夕陽。在昏黃的光線下,餐桌上泛起了菜湯的熱氣;那裊裊搖曳的姿態,似在緩緩向我招手。久別之後的晚餐,對我已成必要的儀式。我是常常離家的那種人,每次遊蕩之後回到家裡,期待的正是這個時刻。漂泊的心,浮游的情,都在全家相聚之際,獲得了洗滌與沉澱。彈完鋼琴之後的兒子與女兒,選擇他們的位子,共同圍繞在夕陽照映的餐桌。不知名的神衹想必也在同樣的時刻參加了這場晚餐,看不見的眷顧與祝福彷彿就在室內流動著。

    我有一個遠離故鄉的家,那是流亡時代殘留下來的後遺症。由於被迫在海外度過放逐的歲月,孩子便不能不在國外接受教育。直到我能夠回到臺灣時,他們已經長大成人,學習的都是外國語言。他們全然不識漢字,只會使用簡單的臺語。這是海外漂泊帶給我最大的傷痛;而更大的痛是,他們必須留在異域,孩子與我之間的隔離,又豈止是空間而已;時間的腐蝕與滲透,使我看不到他們的人格是如何形塑而成的。他們進入大學之後,我更無法窺見他們的知識、思考與內心世界。在越洋電話的對談中,我只知道片段的音信。一場暴風雨的來襲,一次音樂會的盛況,……這樣的消息只是意味著他們越來越遙遠。

    選擇在節慶與假期的相聚,成為僅有的期待。坐在餐桌之前,我總會產生作夢的錯覺。知更鳥在窗外枝頭上整理羽毛,晚風吹過樹葉時,揚起一陣奇異的光澤。風景看來是那樣無所謂,漸暗的黃昏也如往常那般放射餘暉,但這一切於我是極為稀罕。明明知道相聚是何等短暫,即使有意珍惜,也無法掌握;然而,我很清楚這是生命中不可多得的時光。兩個孩子的神情,都開始呈露成人世界才有的智慧與歷練。他們的談話,也夾帶著一些從未有過的果斷與自信。究竟是哪隻無形的手如何改造了他們,我是無法猜測的了。

    就像尋常的晚餐一樣,別離的事似乎未嘗發生。他們迎接我的態度,就把我當做從來沒有離家的樣子。我默默看著他們對話,發現他們未曾一語提及我的遠行。我當然知道他們事先都沒有演練過,但晚餐給了我極為溫暖的感覺,讓我全然沒有絲毫的陌生。

    生命中,能夠參加多少次類似這樣的晚餐?一九八九年第一次從海外回到故鄉左營,所有家族的成員都相聚在舊屋的餐室。父親與母親也都刻意表現出鎮定的面容,對我這個浪子沒有一句苛責的語言。我面對的是一群從未謀面的姪子、姪女與外甥,他們以著好奇的眼光端詳我。從前讀過浦島太郎與李伯大夢的作品,總以為那是非常不可思議的故事。當我經歷同樣的夢境時,才知道人生的悲歡離合並不是那麼容易可以接受。

我後來才獲知,父母在我背後不知淌了多少淚水。他們不希望我窺見受傷的心,更不希望我再度遠行時也受傷了。我偷偷看著父親的神情,也只是低首咀嚼,不發一語。母親則是一副開朗的笑容,忙著招呼我吃飯。兩人的一動一靜,使我想起過去炊煙迷濛的年代,那段時期,我不也是面對如此家庭式的晚餐?如今再度演出同樣的情景,好像是在暗示我無需說出任何虧欠或懺悔的話。浪子終於回家,就不必訴諸任何累贅的語言了。

難以釋懷的時光,總是發生在餐桌前的相聚。隻身在外飄蕩,常常在面對自己的時候,勾起晚餐的情景。我會推想,家人在晚餐時,望著我缺席的椅子,又是怎樣的心情?人間所有的別離,永遠都是一種傷害。每次的重聚,表面上看好像是回到原點,其實內心的滋味已全然兩樣。與誰晚餐,成為我每天必須思考的問題。我預見到必須一個人去用晚餐時,孤寂的時光自然就會在那個夜晚緊隨而來。

從來不知寂寞的滋味是那樣寂寞,那種苦澀卻成了我必須獨自承擔的唯一形式。我不知道今晚誰來一起晚餐,比較讓我確信的是,夕陽照臨餐桌時,有一把空著的椅子正在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