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景文高級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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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09.08

 

榕樹 ─作者:陳芳明(現任政治大學中文系教授兼臺灣文學研究所所長)

朋友生病了,能夠為他做些什麼?到南方的校園探訪林瑞明時,奇異地遇見一株巨大榕樹。在盛夏的陽光下,那棵巨樹看來高大而蒼勁,漫開的姿態遮去半片天空。南島的豔陽有多烈,榕樹的蔭涼就有多深。挺拔地站在那裡,比起四周的古典建築,大樹還更具有歷史的光澤。那種莊嚴的氣象需要時間的沉潛累積,記憶中的風雨侵襲與烈陽曝曬,似乎都滲入粗壯的樹幹。

那是生命中看過最為偉岸的榕樹。枝枒盤錯,密葉層疊,容不得有絲毫間隙允許陽光透射。柔軟的風,席地而來,錯覺地以為身處神話夢境。朋友在這校園任教近三十年,想必也曾在樹下閱讀,冥思,仰望,靜坐。這棵蒼老的樹,當亦見證他從壯懷的少年詩情出發。顫慄的葉片,堅定的枝幹,也許化為靈感,注入他某一年的某一行詩。

到達他的研究室時,帶著病體的朋友已經坐在那裡等候。由於高血壓的襲擊,造成他的腎臟衰弱。終於不得不接受洗腎時,高血壓的苦惱已經折磨他十餘年。在談笑之間,他似乎無法掩飾內心的一絲憂愁。與他互通書信長達三十五年,那樣久的過從,已經足夠讓彼此保持對方的記憶。任何一方的風吹草動,大概也能造成另一個人的情感起伏。如今他竟然生病,如何能夠不產生內心的震動?

瑞明是台大歷史所的學弟,也在知識領域之外同樣追逐詩藝。在看待歷史與文學時,往往能夠分享共同的想像與情感。他的年齡比較輕,但是在探索台灣文學的道路上,卻遠遠走在我之前。三十餘年前,當我沉浸在宋代中國的世界時,他已著手整理楊逵的文學作品。我鎖在西雅圖的雪地鑽研宋代史料時,他已經完成《楊逵畫像》的傳記書寫。必須要跨過1980年之後,我才第一次捧讀賴和文學。

我們都是屬於荒蕪的世代,無知於這個海島的文學傳統,當然對於受損害的歷史也渾然不覺。反而是他比我還更早覺悟,並且給我思想上的點撥。在遠洋的來信中,他曾抄寫賴和的漢詩表達自己的心境:「幽囚身是自由身,尺蠖聞雷曲亦伸;我向鐵窗三日坐,心如面壁十年人。」讀著蜿蜒的字跡,我可以體會他以賴和心情自況的隱喻。畢竟在戒嚴時代研究台灣文學,是不折不扣的苦悶象徵。

我投入政治運動時,幾乎沒有一位舊友敢於保持音信。在那草木皆兵的歲月,只有他不吝於給我溫暖與鼓勵。近十年來,各自在南北任教,兩人的連繫未嘗中斷。如果要找到一份從戒嚴到解嚴的友情,在記憶中唯瑞明而已。

然而,他竟然生病了,完整的葉面終究也有蝕破的時候。他坐在那裡不斷提起許多遺忘的記憶,還不辭辛勞從書架裡抽出曾經共同閱讀的書籍。他難以忘懷的,我豈能輕易遺忘?有多少夢與理想不容割捨,卻又不得不割捨。有多少意志抵禦過傷害,卻又不能不受到傷害。與他坐在研究室對談的那一幕,彷彿又容許我再次走過一生。靜靜的夏天午後,窗外那株蒼勁的榕樹,也牢牢為我們記住。       

【本文選自2008-07-17/聯合報/E3版/聯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