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景文高級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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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03.04

揮手活著沈默,死得勇敢—逯耀東

他向我輕輕地揮一揮手,像是想揮去天那邊掩著月亮的浮雲,再也沒有回轉頭來,他終於悄悄地去了。

接到元的信,更證實這不幸的消息。他是一個活著沈默,但卻死得勇敢的人。

在我們入伍訓練第一次打靶射擊時,我們共射一個靶位,我是他的導師兼裝彈手,我從那瞄準的貼孔裡,可以清晰地窺視到他的眼睛,那是一隻又黑又大的眼睛,彷彿一汪深潭,裡面隱藏著太豐富的感情,濃厚的憂鬱,和沈默的智慧。這的確是一雙令人難以了解的眼睛,像太空裡的星辰閃爍著寂寞的光芒。

在大學裡他念的是哲學,我讀的是歷史;我們同在一個文學院大門裡出進四年,而且還在同一教室選過課,但我們每次見面都是漠然而過,也許那時我們都忙著在宇宙的空間和時間上,尋找著一個可以落腳的點,而忽略了周圍的一切存在。沒有想到在畢業後半年入伍訓練裡,我們竟會編到同一個隊上,而且又坐在同一張課桌上;在半年的時間裡,我們曾射擊同一個靶位,我們在同一個散兵坑裡向假想的敵人作戰,我們曾在夜裡把槍上了刺刀,向同一個山頭搜索……

在一天晚上飯後空閒的時間裡,我在福利社買到一瓶酒,他也買了一些花生米和豆腐干,我們躲在僻靜樹蔭下,手握酒瓶輪流飲著,竟忘記上自修的時間,結果被罰星期天禁足,而且還得上山掘防空壕。當星期天別人都出去,我們兩人卻扛著圓鍬上山,在寂靜的山頭上,僅有我們兩個打著赤膊挖土,我看著他在烈日下流汗的臉,後來又聽到他在竊笑,我問他笑什麼?他說:「如果這是為自己挖的,那才有意思呢,人就是這樣蠢。」他就像天邊的長虹一樣,使人難以捉摸和了解。在我們入伍訓練結束時,他竟拒絕分發到某科兵種,而請上級調派到步兵去,他說這樣可以跟敵人更接近些。我們分手的時候,正是大年除夕的前一天,他謝絕到我家過年的邀請,他說:「我已流浪慣了,年對我沒有什麼意義。」接著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小瓶高梁酒,握著我的手說:「喝完這一瓶,就算我們在一塊過年了。」

三月杜鵑花開放的時候,他突然來到復興崗找我,我看見他的臉泛著黝黑紅光,眼睛裡發射著興奮的光芒,領上佩著兩之槍的領章,心裡有說不出的喜悅。他說他請求調到最前線,命令已經批准了,這次從南部趕來候船,並且特地向我辭行。那天晚上,我們坐在荷池旁的亭子裡,談到很晚,最後他深沈地說:

「也許你會了解,很多人說我躲避現實,現在我卻走到最接近現實的地方去。在這個世界裡我已經看得太多,想得太多,可是你知道我並不是個懦弱的人……我握緊他的手,找不出一句話安慰他。我們一直談到深夜,才送他出去。在寂靜馬路上只有一雙瘦長的影子移動著。當我們在一盞路燈下分手的時候,他揶揄地說:「這次我到前方去,把茵夢湖和浮士德都帶去了,可見我對愛情和青春還是珍惜的。」

他去了。在最近一場激烈的炮戰中,他勇敢地獻出了他的生命。他愛人生、愛世人、愛他的愛情。用他年輕的鮮血,將它塗抹得更光輝、更燦爛……。

在深夜裡,在我戍守的島上,海風緊撲著我的窗扉,我兀坐在孤燈下,隔著眼眶裏迷濛的淚水—我彷彿可以看見—那在遙遠的盡頭向我告別的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