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景文高級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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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03.11

兩朵雲—給一個詩人   作者:吳宏一(臺灣高雄人。1943年生著有「微波集」「回首」)

第一次到武昌街去看你,就覺得你不是一朵忘憂的雲。忘憂的雲身在空中,心在四海,飄飄逸逸的,沒有一絲牽掛,而你一點也不愛流浪,只願意跌坐在武昌街的孤獨國裡,空言托缽,幻夢莊周;一手詩經,另一手卻指向了紅塵的繁華。

你也想如流雲一般悠閒的飄在風中,留痕在水上,但種種矛盾時時交戰在你內心與外界之間。你也曉得,你不是忘憂的雲,正如洛水那小女孩贈你的詩中說的:「紫藤花下吹笛的小老頭,愛在石上築夢,在花下談禪,他說:不要以為我是一朵忘憂的雲。」

白天在武昌街,晚上在重慶南路,你擺個小小的書攤,賣的多是新詩集子,不招呼顧客,也懶得與顧客爭價,只是孤獨的坐著,或面壁,或向街道,看自己的書,想自己的事,這就是你的孤獨國。你多麼喜歡寧靜和孤獨,但你很少寧靜過,每個白天和夜晚,孤獨國裡總不時的飄著一些吱吱雜雜,令人煩悶的市聲。

問你坐在市聲麇集的街頭慣不慣,你只是粲然一笑。你翻開你的詩:「行到水窮處,不見山,不見水,卻有一片幽香,冷冷的在目,在耳,在衣。」你指著從身旁掠過的衣香鬢影說:「市聲差不多習慣了,但我並未忘情。」真的,你尚未忘情,雖然你常常念些佛學的書籍,想使自己超脫,但每當你展翅欲起之際,你卻又忍不住回首向紅塵。你也曉得你是矛盾的,但你無可奈何。

誰說過的,有一種鳥,自甘斂翼,捨棄了青空浩海,而願棲息在人間。你就像這種鳥棲息在人間一個冷冷的角落裡,假如說真的人生如夢,你的確是一隻翩翩的蝴蝶,翩翩的,栩栩的飛在詩裡、夢裡。

每次看你,有話就說,但也只是冷冷的交語,有時候相對坐著,好久都不說話,誰也不用擔心會冷落了對方。你說,孤獨是你的摯友。我說,我也很習慣孤獨。我們原來就是兩朵溼雲,孤寂的飄在空中,飄在風中。

別問我怎樣為你塑像,你的塑像,實在說就是你的詩,你的孤獨。

武昌街的下午。重慶南路的夜晚。街頭霓虹燈。校園的杜鵑花。泰順街的燈下,和羅門蓉子談你的「望夫石」;夜闌的街道上和憲陽爭論你的「托缽者」。台北的夜晚為誰豪華呢?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當想起你時,掩卷獨坐,就會浮起悲劇感,就會想起市聲會冷落了重慶南路和武昌街。把「回首」那本詩集送到你那兒的下午,你詫異的說:快畢業啦?這麼快!我也頗有感觸,在孤獨國裡為客匆匆間竟已過了四年;不是驪歌,是什麼聲音如此哀婉?捲簾看,六月的絲雨織一天離愁,你來了又去了,我站在台北國際學舍的門前,送你的背影消失。淒涼的六月雨聲中,輕輕的飄著一串金色福字的風鈴,叮叮噹噹的響著……

終必要走的路乾脆先走完,於是我離開了台北,來澎湖服役一年。歸去時,應已明年秋天。隔著淼茫的海峽,欲渡無梁。我用心喚你,你應知在空茫中有遙望的眼神和懷念的歌聲。水上雲上都寫滿了你們的名字,你本來就曉得,我也不是忘憂的雲。

不知這時你身旁還圍著多少青年朋友,聽你講詩,跟你論詩?不知陽明山上的花魂在你的遊屐下復活了沒有?今夜,我將剪塊月光,題上你「還魂草」中的詩句,念給冷冷的月聽,冷冷的風聽,冷冷的空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