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景文高級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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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05.06

 

春日戲筆──作者:董橋

過了二月二十號,早晨的天就亮得很快,而下午五點多鐘,天居然完全暗下來。早上在靜靜的菩提園前面散步,零零星星幾個鄰居對你說早安的聲音忽然輕鬆起來了。

一個瘦瘦的老太婆拉著你的衣袖對你悄悄地說:「你聽到鳥的叫聲嗎?你看到那花花草草忽然出現了嗎?一夜之間,春天來了。」小鎮火車站裡那個賣早報的老頭兒不再圍著圍巾了。佝僂的賣票員不再埋怨他那杯咖啡剛沖出來就涼了。最重要的是,你可以看到女人雪白的頸和男人毛茸茸的胸膛,因為女人衣服的領子忽然低下來了,而男人的衣領忽然鬆開來了。大家都不扣大衣的釦子。大衣迎風飄拂。長頭髮迎風飄拂。「一夜之間,春天來了。」那個老太婆悄悄地告訴我,恐怕聲音一大,春天就會給嚇跑了,像那ㄧ堆堆敏感的鴿群,一聽到你走近的腳步聲,它們都驚惶四處飛奔了。

我不知道春天竟是那樣細緻,就像我不知道雪真的是那麼白。農曆元宵那一夜裡,上床之前只聽到窗外沙沙吹著萬千雨絲。半夜裡覺得熱,還起來把爐火扭小。可是天沒大亮就看到窗外一片銀光。用手抹掉玻璃窗上的蒸汽,忽然看清院子裡白茫茫的雪,屋頂上白茫茫的雪。樹枝都不見了。對面的小山坡白得教你覺得你的眼睛怎麼這麼不聽話。雪是詩。你的感情必須像支氣管那麼敏感,否則你根本體會不出冬天什麼時候走了,春天什麼時候來了。元宵隔天雪霽之後,冬天實際上已經走掉了。你的電費不那麼貴了。墨池裡的水沒那麼快乾了,墨水筆流暢了。火車的玻璃窗都拉低了半節。一路上你看到草色青青,池塘裡的水蕩起無數的漣漪。到處都很文藝腔。到處是田園詩的味道。你想到華滋華斯。你想到濟慈。你想到拜倫雪萊。念大學時候背誦過的英詩忽然都溜到嘴邊了。這些詩顯得可愛極了。比英詩教授的臉要來得可愛。其實,英國人的臉原來就不可愛。他們有點笨。破落帝國的王孫什麼屁事都幹不好了。「樹倒猢猻散」。在那麼一個漂亮的春天裡,它們居然一直在鬧要再舉行一次大選。清談誤世。這是今天的英國。年輕的一代根本完蛋了。老的一代不催他們遲早也完了。

春天春天春天春天。在這樣好的春天,對著這樣美的一株珠的桃樹,桃花像嬰孩的臉那樣紅。可是這裡到底不是江南。住家附近有小橋,有流水,有低低高高的人家。可是這裡不是江南。居然不是江南。沒有姜白石,沒有小杜,沒有吳梅村的春天。對著黃頭髮藍眼睛的怪物,感情只好往線裝書裡去跟蠹魚一起啃食古人的遺體。忘掉威爾遜。忘掉希斯。忘掉泰晤斯報的社論。

                   本文摘自:現代散文閱讀【課堂外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