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景文高級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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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11.02

 

給時間的戰帖—作者:鍾怡雯

至今我仍保留一疊發黃的信件,連帶信封按照時間的順序躺在抽屜裡。有些信封的字跡讓雨水刷淡了,便暈開來形成小水灘,毛筆寫的字跡像被風雨打散的船隻,靜泊在墨色的湖泊裡。那斑駁的痕跡又像揉散的瘀血,被時間稀釋、沖淡了,瘀傷卻總不見痊癒,用那頑固的顏色長年累月無聲地喊痛。

    以往郵差來送信,我若在三樓的陽臺守望,總是能從他手中的一大疊來信中,輕易辨識出那獨一無二的渾厚書法。我的名字和地址安穩的坐在特大號的黃色牛皮紙信封上,像鄉下幹粗活的農夫四仰八叉躺在翻耕的黃泥地。那字體又黑又粗,夾在一大疊秀氣娟細的硬體字或印刷體寫的信件中,尤其顯眼。若下雨時被雨腳踩過,那些字體變分化作墨色細流,以無比忠厚的姿勢紀錄老天的脾氣和嘴臉。然而書寫者的身形和字跡正好形成強烈的對比,那仙風道骨的身形屬於瘦金體,而非如顏真卿的渾厚,一副力拔山兮的陽剛威武。

    然而,力拔山兮或許真有它不可逃避的宿命,於是剛健的鐵筆銀勾和大氣魄的架構便成了真實生命敗陣的嘲諷,它的敵人,正是那個稱為「老」的討債鬼,到了時候,他總要討回當初借出的精力和青春,連本帶利狠狠搾盡生命僅剩的一點資本,扔下一具不值錢的臭皮囊,讓人繼續苟延殘喘。

    老人也許是用飽滿的筆力抗拒日漸萎縮的生命力吧!那些字體雄赳赳氣昂昂,一如壯漢摩拳擦掌準備大展身手,氣色那麼潤澤光采,有用不盡的活力要去揮霍去釋放。我卻沒有耐心把寫字當藝術,一筆一劃去經營,那些步履不穩的字看來像是還沒學走就急著想跑,踉踉蹌蹌的冒失相。……

    從小我就看他寫字,一如習慣看他打掃校園、修剪花草。他一直住在學校旁邊的房子,和我們毗鄰。父親說他是遠親,但這層親戚關係或許太疏遠,連父親也說不清。……

     我原來只是對那管毛筆好奇……他鋪好報紙,也不磨墨,只把罐裝的墨水倒在印有福祿壽喜圖案的青瓷小碗,命我端坐,於是便開始我寫字的啟蒙教育。……

    至今我仍斷斷續續收到老人的信箋,好像因為我募集了他的挫敗與不甘,於是企圖力挽狂瀾,要以無止盡的書寫去反擊時間反擊「老」,證明自己源源不絕的生命力。

導讀:鍾怡雯,1969年出生於馬來西亞南部的霹靂洲,長大後到臺灣讀書,先後在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和國文研究所獲得學士、碩士和博士學位,目前是元智大學中文系副教授。本文描寫作者追隨老人練字的過程。焦桐說這篇文章是:「通過文字,通過書法描述『老』以及生命的無奈。」藉由描寫老人的字體和練字的過程,呈現出書法藝術的真正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