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景文高級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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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12.07

 

旅人的夢—作者:向陽    

    給我一個回不去的家。旅人,註定在漂泊的過程中完成自我。風雪、艷陽、冰雹、冷雨還有髮上的塵灰,眼角的淚。旅人的夢,也許只是一個家,但醒來就回不去了。

    每一棵樹中都有蟲兒的家,每一片葉子中都是露珠的巢;每一條路上都有旅人的鞋印,有時則是足跡,但每一步鞋印與足跡的走向都被風沙覆滅。

    既然叫做旅人,只有孤獨地前行。

    西元756年5月,唐代詩人杜甫辭官離開成都草堂時,並無雨雪,但雨跟雪下在他鬱卒躁煩的胸中。所有的旅人都一樣,沒有世代交替的問題,也沒有省籍區別,意識形態瓜葛。杜甫乘舟沿江東下,夜很快就降臨了。

    夜降在西元765年大唐的土地上,那時的唐,不叫中國,那時的杜甫,是個辭官不問政治的詩人。夜降在兩旁微風的江岸,也降在小舟的桅檣上。杜甫猶如一株細草,心思敏銳而脆弱。權位與名聲,這人間世最大的兩塊餅,他曾擁有,現在都去了。旅人沿路攀折花草,終致花枯草萎,只剩下身外的自然──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海鷗,聽說是旅人的最愛。

    從積極的角度看海鷗,在蔚藍的天與蔚藍的海之間展翅飛翔,旅人可以感受到牠的無羈無束,自在自得。從消極的角度看,海鷗既無片簷,亦無寸土,飛則虛空,降則孤帆,覓魚食,嘯聲,也空無迴響。旅人亦復如是。自在,背面是孤寂;自得,轉眼成空虛。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那些有片瓦寸土可以遮蔽、站立的,其實也都是旅人。片瓦是借來的,寸土是貸來的,一生也是賒來的。在每一個季節中,花開花謝,有時是自然的凋零與再生,有時是受到不可抗拒的外力所摧折。在每一個歲月中,生老病死,有時是早種前因,有時則料所不及。

    旅人,即使有了土地,仍在流浪,即使有了家,仍然不得安頓。

    從這個家到另一個家,從這塊地到另塊地,從這個朋友到另一個朋友,從這個行業到另一個行業,從這個身分到另一身分。

    每個人每分每秒都在旅行,每個人都是旅人。

    有些人喜愛陌生。陌生的國境、陌生的風景、陌生的心情,陌生的人。

    陌生,其實也是個夢。那些我們熟悉的,因為熟悉而不再觸動我們的心弦;陌生,因此容易營造夢境。

    在東京街頭,在巴黎街頭,在波斯灣海邊,甚至在吐魯番窪地。有些陌生的景象,你一生大概只能體會一次;有些陌生的臉顏,你一生大概只見這麼一次。旅人的心,累積了太多的塵沙,所有的陌生,後來都像細沙一樣,每一種不同的陌生,最後是同一種顏色。

    熟悉,到此才顯印它的特殊。家鄉、故土、老友、妻小,一生忘不了,再怎麼流浪,他們的面顏依舊清晰。真正的陌生,分明清楚,就是熟悉。

    到歷史之中旅行,是旅人的另一個夢。

    但歷史通常造假,不同的朝代建構不同的史觀,不同的國家寫不同的歷史。家譜是其中較能免於虛構的歷史,但是在一大堆祖先的名字中,除了血緣的傳承,意義並不存在。所以,有時候,虛構,虛構了意義,只要你相信那不是虛構,意義就存在了。

    虛構,是歷史的本體;虛構,也是旅人得以存在的理由。在虛構的夢中,旅人窮一生精力,追索探討,只為了證明虛構的夢是個虛構的事實。

    但所謂事實,雖然存在於已發生過的事實之中,卻不存在於所有與此一事實相關的認知之中。

    認知和事實根本上是對立的存在。對每一個旅人而言,同一幕景色在同一個季節中,就有每一種不同的解讀。風景並不說話,是不同的旅人給了它不同的陳述。風景在這些陳述中早已漂流。

    風景,事實當然都存在,但在認知中,則又當然都是不存在的。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事實,在旅人的心中,只是一大串謊言與夢想被加以合理化的風景。在政治鬥爭與新聞運作中,尤其如此。

    旅人,從他的旅行過程中,清楚曉得他為了不存在的夢而存在。每一個獲得,都是拋棄的開始;每一個了解,都是失望的起點;每一個旅人肯定前進的腳步,都印刻著退後畏怯的心情。所謂「逆旅」,此之謂也。

    旅人有夢,卻永遠圓不了夢。因為,圓也是不存在的,所有的圓都是在點與線的組合中完成,而點與線都是空無。

空無,是旅人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