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景文高級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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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09.23

 

明滅──作者:王鼎鈞

忽然接到你的信,忽然看到你的名字,看到你的筆跡,我的眼睛忽然盲了。

閉上眼睛,用淚把眼球灌溉了,洗滌了,再細看你的簽名,筆畫是遒勁了,結體是莊嚴了,點撇鉤捺間有你三十九年來的風霜,但是並未完全褪盡當年的秀婉。

就在這一明滅之間,我那切斷了的生命立時接合起來,我畢竟也有個人的歷史、自己的過去。

據說我今年六十歲,可是,我常常覺得我只有三十九歲,兩世為人,三十九年以前的種種好像是我的前生。而前生是一塊擦得乾乾淨淨的黑板,三十九年,這塊黑板掛在那裡等著再被塗抹。

三十九年以來,我最大的難題是,怎麼才真正像一塊黑板那樣忘情而無怨呢?怎樣看著粉筆化成飛灰而安之若素呢?我的天,我幾乎做到了,我把三十九年以前的種種知覺裝進瓶子,密封了,丟進蒼茫的大海深處,那正確的地點,即使是我自己,也無法再指給人家看。

就這樣,往事逐漸模糊了,遺忘了,是真正遺忘,忘了我是誰,不要問我從哪裡來,這首歌就是證人。

有時候,月白風清,人影在地,想想這樣的大空大破,不是也難能可貴嗎?這樣的無沾無礙,有幾人能夠做到呢?

可是又常常做些奇怪的夢。有一次,夢見自己犯了死罪,在濃霧裡一腳高一腳低來到刑場,刀光一閃,劊子手把我斬成兩段,上身伏在地上,也顧不得下身怎樣了,只是忙著用手指蘸著自己的血在地上寫字,這時涼風四起,天邊隱隱有雷聲,倒不覺得怎麼痛楚,只擔心天要下雨,雨水會把我寫的血字沖掉。

有一次去逛百貨公司,那花了大堆銀子精心裝潢過的大樓,挑逗著人的各種慾望,也是紅塵的一樁過眼繁華。在出售男子西褲的那個部門站著一排模特兒,橫隔膜以上的部分蹤影不見,老闆只需要它們穿上筆挺的褲子紮上柔軟的皮帶就夠了,再多一寸無非是分散顧客的注意力。

我站在那裡看了許久,倒不是注意西褲,心裡想,這種盛裝肅立等人觀看任人議論的日子怪熟悉的。夜裡又作夢,夢見公路兩旁的尤加利樹全換了,換成穿西褲的半體,橫隔膜平坦光滑,可以當高腳凳子使用。我在這長長的儀仗隊前跑了一段路,驀地發覺我正用下半身追趕上半身。

真奇怪,上半身沒有腿,居然會跑,下半身沒有嘴,居然能喊。

我一路呼叫:喂,喂,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們為什麼要分開呢?

喂,喂,我們的血管連著血管,神經連著神經,為什麼不能合而為一呢?

乍醒時,我能聽見滿屋子都是這種呼叫的回聲。然後,想起西褲店的模特兒只要腰和腿,首飾店的模特兒只要指和腕,眼鏡店的模特兒只要一顆頭顱。

多麼困難啊,我仍然不能忘記我的完整。

如今,看到信,看到從失去的地平線下冉冉上升的你,剎那間,斷絕的又連接了,游離的又穩定了,模糊的又清晰了。你的信是我的還魂草。

你一伸手,就打開了海底下的那隻瓶子,釋放了幽囚多年的靈魂。

我的生命史頁,像沾了膠水、揉成紙團的史頁,你一伸手就一頁一頁的揭開。

你把我失落了的二十一年又送回來,我不僅僅三十九歲,三十九年以前我早已活過,夢過,也死過、醒過。

我曾經像蚌一樣被人掰開,幸而有你,替我及時藏起蚌肉裡的明珠。現在,我覺得你還珠來了,我又成為一個懷珠的蚌。

正是種花的季節,為了你的第一封信,我要種一些鳳仙。故鄉的種子,異鄉的土壤。看著它發芽吐蕾,用異鄉的眼,故鄉的心。

翻開土,把雙手插進土裡,醫治我的癢。

從土裡翻出兩條蚯蚓來。不,不對,是我把一條蚯蚓切成了兩半。那小小的爬蟲並不逃走,一面回過頭來看牠的另一半,一面扭身翻滾。

我是無心的,我往那受傷的蚯蚓身上澆水。我是無心的,可是大錯已經鑄成了,我只能雙手捧起牠,把牠放在陰涼的地方,用潮濕土為牠包紮。我是無心的,也許造物之於我們,切斷我們的生命,也是出於無心。在造物者眼中,我們不過是一條條蚯蚓。

我默祝當鳳仙花開的時候,蚯蚓已經用牠再生的力量長成完整,或者造物者也在這樣期待我們。

你的第一封信很短,我的這一封信也不給你太多的負擔。但是,以後,儘管你寫給我的信如一池春水,我要把大江流給你看。時代把我摺疊了很久,我掙扎著打開,讓你讀我。

大江流日夜,往事總是在夜間歸寧。我們年老的夜被各種燈火弄得千瘡百孔,不像童年的夜那樣。我相信古夜的星光一直在尋找我們。我們天各一方,我在西半球看到的星星和你在東半球看到的星星並不全同。我們都可以看見北斗,等北斗把盛滿了的東西倒出來,我就乘機放進去我的故事,在那裡等你的眼神。

我希望,我也能讀你,仔細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