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景文高級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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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11.04

椅子日記(第11屆台北文學獎首獎作品)──作者:張子洋

列車剛從台北車站往松山移動時,我凝視幽暗的地下車道外,那灰牆上的白晝燈閃過一陣一陣的光,我習慣讓我的臉在面對的玻璃窗上浮現,無意識地撥起頭髮,並且湊近細看;臉上雖然沒有細紋,卻有著一股陌生的氣息從兩頰到眼窩、眉心,最後貫串鼻樑骨,抵達人中;我呼出的一口氣,它像坐溜滑梯一樣衝上了玻璃窗,結成霧,凝成霜。直到列車衝破黑暗,它才被陽光抹去。

短瞬的朝陽,處於陰闇太久所致的錯覺,接踵而來的其實是鉛灰色的天空,還有列車上每個人嘔出來那天寒地凍的氣息,凜煞人心;有時候,連一個無意間瞥到卻又迅速離開的眼神,也足以讓這個世界產生無法消退的冰河期。

大概就是這樣的年代,這樣的城市,我們擁上車之後,注意的是空座位,不是老弱婦孺;我們注意的是一個白頭髮的人,其臉色神韻是否符合博愛座的標準,他是否健步如飛不需讓位,他是否下一站就要下車,所以也不用刻意起身讓座?他是否……還有這個機會跟你在通勤車上相遇?

我不坐椅子很久了,因為我懶得去注意這些,我只要站著,不但不會被人白眼,還可以看看風景;日復一日的風景,或是自己的平凡臉孔。

早晨的電車裡,瀰漫著無可救藥的灰冷色調,不全是這年代或這城市的錯,昨天播太晚的電影或是一攤又一攤的夜唱夜跳Party,必須負一半的責任。坐在椅子上的人,不發一語地忙著自己的事;有很多事都是在昨晚徹夜不睡覺地計畫安排好的,要在台北到基隆之間的路途裡完成。比自閉症還可怕地陷入迷障深淵,好像是某人設的陷阱,卻又更像自己挖洞跳進去的。

「本列車在此臨時停車,請各位乘客不要擅自下車。」

忙碌的人們抽剝靈魂似地忽然聽起這狀似無關緊要的停車廣播,停了半晌,全部的感官又閉了起來,像不曾打開過的死蛤一樣,切除了塵世的癌。

大概等了半小時,終於有人因為不耐煩而熱心起公益,四處尋找列車長要幫大家問個清楚;車子停在五堵站,斜斜的月台導致外面的山看起來都斜斜的,遠處的廣播塔台也傾了四十五度角,橫插半山坡。說不定地球早已經傾斜成如此,我們還渾然不自知地存息於天地間。

那天,有人跳下月台尋短。

小時候玩過大風吹的遊戲,最贏的人才可以有座位,這是一個要和隔壁鄰居借椅子來湊的遊戲;據椅為王,發號身為贏家才可以有的施令。後來,卻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記得搶贏座位是什麼感覺了。

總是慢大家一拍才發現音樂已經停了,考試也完蛋了,一間間考過一間間台北的高中技職,就是沒有人肯跟隔壁借張椅子,讓我把這場遊戲進行下去;正確地說,我想坐的那個椅子都會被搶先一步佔走。這也許不該怨誰,可能都是網路遊戲免月卡和MSN新改版的錯。

大風吹本來就不能只挑台北的椅子坐,縱然我有千百種理由,這個遊戲規則卻不容任何人稍作更動。

那臥軌的人聽說也是搶不到台北市座位的乘客。只是他比我用功許多,從板橋上車以來,時常坐在第一節車廂猛K書,偶爾看鐵軌一截一截被吞進電車肚子裡,便莫名地噁心想吐。轉學考沒考成,他又坐了半年的車,還是沒有人肯招領他,才一躍而下。

老人想坐張公車捷運的椅子都要經過層層面試,公司同事的職位爭奪早就司空見慣,在立法院的「諸公」更是展開了席次攻防戰;曾幾何時,小吃攤竟開始吝於擺椅子,讓大家站著吃蚵仔麵線。為了椅子,我們好像什麼都做得出來,走到哪裡,都有服務生擋在外頭,說:「不好意思,我們客滿了。」

車箱的冷氣越來越冷,坐在椅子上的人越睡越沉,每個人都在等更好的位子往上爬,便姑且賴在電車椅子上不動,除了吃飯睡覺(有的人還會看書)之外,不斷地呼出冷空氣成了生命之必須;不只是椅子不夠,氧氣也快被吸光了。

回程,鐵軌已經暢通,除去了這座城市不必要的瑕疵品;我別過了陌生男子冷冷的視線,他身上穿著松山高中的制服正在嘲笑我,好像頂戴輸人好幾品,讓人羞愧地想跳下電車;我只好把視線轉回鏡窗上的自己,說服自己身上的制服其實剪裁時尚、造型出眾、用色合宜。

那男的很快就睡了,儘管他只差一站,無憂無慮像在炫耀他的制服般地熟睡;他的腳忽然伸出來踢到我小腿肚,這一下可能足以瘀青,卻是車廂裡的我們唯一可能發生的碰觸,比什麼都還要令人感到溫暖的撫慰。在一群沒有位子的人海之間相互推擠,這個城市留給我們的最後溫柔是如此地粗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