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景文高級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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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3.22

 

 帶我回家—作者:莊雅晴

伸手熄掉座位上頭的書報燈,四周光線黯淡如一張發黃的老照片。搖晃的夜班車,車上的時針九十度鞠躬,如答謝旅客鐘擺般搖頭晃腦的配合。少數的液晶電視還閃爍著昏沈的畫面,燐燐如鬼火;人物的對白飄蕩在耳鬢密密雜雜,似碎碎低語,如聽鬼話連篇。

夜行高速公路,窗外的影像只剩一片闃黑,能感覺的只有車子的速度。飄飄蕩蕩,此刻我們像遊走陰曹地府的孤魂野鬼。

搖呀搖,搖呀搖!搖到奈何橋。

適才法源寺裡的誦經聲還隱約迴盪在耳邊,或許地藏菩薩,此刻願意為我劈出一道穿梭幽冥裡的光。

窗子上漸漸泛起一層淺薄的霧氣,我想我們越過了濁水溪。

半年多前,同一條路上的反方向,我捧著你的骨灰,從中正機場一路返鄉。生命循環往復,方生方死,躺臥在粉紅色的骨灰罈中,你如同回到母親的子宮,歸於生命的最初;我像是童話裡的浦島太郎,試圖開啟裝載生命原始記憶的寶盒,一陣輕煙之後,我看見自己鬆垮的臉皮。

一.你的父母近來常對我們提起你的過去:你小時候如何幫他們分擔農務,拔草插秧割稻,努力勤快;又因為你小兒麻痺行動不方便的弟弟,你總是多擔待些。那個物質環境並不豐裕的年代,偶爾有人送來一塊紅龜糕,母親用菜刀一分為二,即便有大有小,兩人仍舊兄友弟恭、孔融讓梨。

六歲之前,我們一南一北生活在島嶼的兩頭。

島嶼的南方如蒙天恩,日照終年霸氣的臨幸,滿足飽漲的繁殖欲望。經常是夏季的午後,日頭偏向西邊傾斜了一些,一整片蒼灰色的雲塊從山的那頭飄盪過來。接著是風,夾帶著一些暖濕的潮意,空氣裡彌漫著綠色稻浪翻湧出來鮮野的氣味。這個時候,我寧可做一條水牛,安靜地低著頭,在田裡咀嚼著乾草,等待著雨。

下午五點鐘,我一個人,坐在客廳看著霹靂貓。我閉起眼睛,耳朵聽見木乃伊又在他沸騰的鍋爐前默念妖咒,以變化各種怪獸對付霹靂貓們。隔壁阿婆在和我們家內院相鄰的廚房裡翻動鍋碗瓢盆、冰箱裡的食物以備晚餐。我蟄伏在這片寂寞的聲響之中,任他們左右進出我的耳朵。

暮色迷茫,消溶了大地的輪廓,遠處飄來燒過野草的薰味揉雜在晚風裡,一陣一陣,我希望今晚餐桌上會有煎的虱目魚。坐在祖父的野狼機車上,我們在石子路與雜草的夾殺之下,顛簸且傷痕累累地越過混草埔的野墳,巡視我們剛牽枝的皇帝豆田。路燈下、草推裡,一團成群結隊的飛蟲,像受了降頭一樣,群魔亂舞。

斜陽昏昏欲墜,天地枕著橘黃色的夢,在斑斕的潤澤中,悄然地,滑入夢中。

二.後來你離開家,到北部就學。

我保存一本你的相本,十六開大,深藍色的天鵝絨封皮,一塊白底綠色浮突的塑膠版黏在上頭:「Photo Album」。

從前的人相信拍照會攝人魂魄,每一次翻閱你的相本,我像閱讀每一塊你游離出走的靈魂。我試圖從那些畫面中的背景、人物、表情去拼湊一個對我而言陌生的你。相片中的你總是笑,露出一排牙齒無邪的笑,靦腆拘謹、帶著淺淺酒窩的笑,在板橋的校園、在三峽、在元智紀念館、在風城、在擎天崗的牛群旁、在金門,你清透的靈魂輕舞飛揚。

在那段對你來說最好的時光消逝之後,生活該有的責任擔負堵塞了你靈魂裡的那股原泉活水。一整個下午,你坐在客廳,哼著哀傷的小調:「一卡皮箱」蒼白纖弱的七星煙化身一縷索命冤魂,你們相互啗精嗜氣,處心積慮交替彼此的死亡。我的回憶裡,沒有過你清透的朗朗笑靨。

不久之後,我和你一樣,離開了記載生命最初記憶的原鄉,我著隨你,不停的遷居於台北城內城外。

最初,我們住在松江路的小巷弄內,和三戶人家分租一層公寓,一戶一房,分用廚房客廳廁所,我們一家四口住在三坪大的房間裡。房裡只有一張分上下鋪的單人木板床、一個達新牌衣櫥和兩張木椅及茶几。後來我們搬到民生東路上,租了一間店面賣寢具。每日,當鐵門拉起,迎面而來的是對面的7-11和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

兩年之後,我們移民南非的房東,決定把店面租給隔壁那個騙我鑽牙齒的管子叫小蜜蜂,用棉花塞住我血流不止的牙之後又送我一顆氣球的牙醫師。在我就讀吉林國小一年級的期末,我們一家四口又再一次的遷徙。這一次,我們移居到城外,渡過了淡水河,我們落腳於三重埔的巷弄內,經營棉被寢具車縫工廠。

我用上課的蠟筆,畫出阿公和野狼機車。我不在裡頭。

三.暗夜濃綢,沉默地嚥下所有的聲響。客廳傳來你正在講電話且刻意壓低的音量,卻仍然絆倒我遊走於半夢半醒之間,我的意識扶著你傳遞到耳際的對話逐漸站穩了腳步。你的聲音像是被過度的壓抑,語絲斷斷細細,如泣如訴。

「艱苦啦!」

我清楚地聽見,那近乎哽咽的音調,你很吃力地吐出這三個字。它像是一根哽在喉頭的刺,很用力才吐出一半,而另一半,仍舊卡在喉嚨裡,弄得人要死不活。

我們蝸居的城市,上空總是灰濛濛的,因此我不常抬頭。放學後的十字路口旁,賣豬血糕、大腸麵線、香雞排、蔥油餅和涼圓的各據一方,空氣漂浮著細小的浮塵及食物的氣味,奔出校園之後,暫停在十字路口的紅燈前,我們急促地大口喘息。我選擇有陰影遮蔽的小巷弄曲折地回家,經過那片空曠的竹林,無意瞥見竹林深處頹圮的木屋。聽說,夜半裡曾有人見著一個白色影子飛入。我加快腳步低頭走過。走進巷口,豆漿店的小白和小玲癱軟在店門口,吐出淌著口水的紅舌頭。

熱狗,我想。

家裡隔壁的工廠,終年散發一種刺鼻的化學溶劑氣味,和噴器ㄔㄔ的聲音。外籍勞工抬進抬出一些金屬零件,彼此交談著一些我聽不懂的語言,偶爾也對我微笑點頭。

家裡把工廠和住家合併,我的童年後半期、青春期,填充過多的紡織機器合奏的雜音和彈出的棉絮。為了送貨、運貨空間動線暢通,我們打散了房子的隔間,另外釘出閣樓做起居室,一層讓我們無法起身頂天立地的小閣樓。

我們的城,我們的家如瓦甕,我像是擠身於裡頭的醃白菜,讓石頭壓著,久而久之,青翠的葉子也變的綿爛。我想家,另一個天寬地闊的家。

四.因為求學,因為呼朋引伴,我開始往來逡巡於城內城外。起初公車提供了廉價的導覽:39直達台北車站,一個人的下午,我繞到重慶南路,在69元書店尋寶,累了到馬可波羅買根魔杖邊走邊吃;232走忠孝東路,光華商場有台北人的市儈文化,SOGO的名流商圈讓我了解何謂朱門酒肉臭;264走重新橋到西門町,我恣意享受青春正盛;淡板線到漁人碼頭,海風、落日,貪圖一點為賦新詞的蒼涼。

有了捷運之後串聯了清晨的永和豆漿、動物園的林旺與無尾熊、市政府的通宵狂歡;故宮與歷史博物館的讓我以中華文化為傲,誠品使我自知能力不足卻虛華於雅痞調調,偶爾在京兆尹做貴族夢,縱容自己於星巴克、BLOCKBUSTER的美氏資本作風。

花花世界,若浮生似夢,我願長睡不醒。

你帶著我離開家,我逐漸著揮霍迷於多變的城市,急著擺脫過往的單調與重複。

當我還流轉於喧嘩的城,你卻一聲不響地走開,哼著你的小調,一派的瀟灑。

現在我坐在這裡,代替你哼著那首憂傷的小調。

五.在往北的公路上,我離家的方向越來越遠,你漸行漸遠的身影也正走出我的生命。但我們的嘉南美地卻是你給我生命最初與最後的瑰寶,此後,我們彼此間的斷裂靠它來縫合。

長長的公路銜接家的兩端,當車子接近我們的城市,我再也不需要擔心遺忘,即便我不停地向前,越走越遠,我還是會回到生命的原點,因為你在那裡,在我們的土地上召喚著我。如果我想家,想你,想土地上的一切,我會回到你身邊,拉拉你的褲管。

我說:爸,帶我回家,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