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景文高級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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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4.12

 

歡迎光臨「鳥居」一一三號—作者:王文騏

(此文為第十二屆台北文學獎成人組散文首獎)   

 

植物園宛若綠寶石的璀璨森林。七月了,我遍尋不著他們的居所。偶爾聞聲辨位,僅見他們盛裝著迷彩羽衣隱身林間,飛快地從我的上頭穿梭而過,於是,我常維持一種行走姿態─抬頭仰望。

    那時,你們紛紛圍攏在人心果樹下的狹仄步道上,仰望那對黑鴆藍翁夫妻哺育三隻雛鳥,忙不迭地進進出出,銜來各類豐美食物,蜻蜓、蝴蝶、知了,紅色果實…,不時還要迎戰一再犯侵的敵人,以嬌小的身體如何作勢凶猛狀逼退假扮大野狼的松鼠。當下,你們發出一波波像潮浪般驚嘆聲,且頻頻回首探訪彼此的神情,而每張面孔都是熟稔,卻叫不出彼此的名字,僅以一抹靦腆微笑或點頭應答,像萍蓬的偶遇。當親鳥離巢的空檔,我們開始寒暄與交換信息,並試圖在對話中推敲、揣度你們的背景身世,到底憑著怎樣的驅動力與熱度,令你們共同參與這場野宴,並熱中地追索著。此刻,你從背後輕拍了我的肩,僅以「嗨!」呼喚我,你面露喜色而從容地告訴我你的發現,終於…。

    你領著我走出這座森林,一路上,依然感到璀璨的綠光跟隨我們的行腳無限延伸。我們如老友久別重逢的熱絡交談,你說,你不久前心臟植入多根支架,那種感覺恍若一箭穿心後的重拾新生,順應天意,索性從沙場般的職場退下來,醫囑要多運動,你每天從家到這裡不知往返幾回,不知不覺就加入了這個行列。

    穿過和平西路的陸橋,行過一列濃蔭的行道樹,我跟你在公車站牌旁,一株編號一一三的行道樟樹前停下腳步,遍尋許久的「鳥居」,就在樹身下腰處的乾枯斷裂杈椏上,利落乾淨,毫無亂葉雜枝遮蔽,誠然是絕佳的自然生態教室。

    沒錯,這是新的洞穴。你說你日前行經這裡時,被突如其來如雨下的木屑撒滿遍身,直覺的反應就是仰首搜索,你赫然看見他(她)五彩斑斕的美麗身影,翩然飛離洞巢,泊在鄰邊的樹上和她(他)比肩而立,許久,頓時你像孩子尋獲寶藏地雀躍不已,難以置信。

    然後這裡自然形成巨大的磁場,吸引你們轉移陣地紛至沓來。

    為著躲避七月毒辣陽光的灼射,我們的身體不斷跟著樹蔭挪移,然人行道地磚蒸騰的熱氣,仍逼出我們一身汗溼。

    你泰然坐在樹前的長椅上,像守護誓約的實踐,那樣堅貞守護著一樹、一洞穴,不眠不休,不離不棄。甚至擁抱著樹身,如同玩一種遊戲:我們輪番將耳朵緊貼在樹幹上,傾聽他們挖洞築巢的聲音,這時候你喊著要閉目,屏心靜氣,縱使馬路上車流轟隆作響,依然隱約聽見遠山傳導而來的敲木魚梵音。

    之後,他們常常分隔在路的兩畔樹梢上對望,且嘓嘓鳴唱,霎時,他飛越分隔島上空及至她面前拍翅舞踊後,便立在她背上,身體雙雙相互交疊,展翅如冥空翱翔,如舞者最後完美的停格。

    當你向後來者講敘這段情節時,常連結著有意無意的愛慾、繾綣情境。

    常有人問你,如何分辨「他」或「她」時,或許,你是由他們交配的體位而得知的?

    她看似風塵僕僕,僕僕風塵。他則一派悠然自得,風流瀟灑。

    你喜歡看著他們親暱的樣子,你慣常坐在巢洞下方的長椅上吃早餐,午餐是一成不變的素食便當,頭仰角四十五度,張望樹洞或周邊的風吹樹動,無論他們飛進飛出,除了與你近距離的目光交視外,便是稍稍停留洞口的這一剎那:做出交換班前的卿卿我我吻別儀式。

由他們再度回歸規律的輪值生活常態,臆斷他們已開始孵蛋了。你找來林業試驗所有關研究員阿魯米,用內視鏡探入洞穴發現三枚蛋。那時,現場頓時彌散一股不言而喻的喜氣;期盼小小生命的誕臨。

    當他們相繼銜著白色物體(蛋殼)飛離洞外丟棄後,便開始奔忙銜來食物,進出頻仍,你更篤定他們開始餵食了。而這種單調的餵食秀,你們竟也百看不厭,如癡如狂,恰逢那天你們上空:正出現難得的天文奇景,你們不甚在乎太陽、月亮如何邂逅、擁抱、合體的進行式。專注地環繞在他們餵食的話題中打轉,其中包含觀察所得的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獵捕技巧和食物,諸如小蛇、青蛙、蜥蜴…。

    這時候他們的鄰居─大樓,工人正在圍籬;圈起藍白相間條紋塑膠布幔,下意識你就想到,大樓要拆除了。

    人類面對只是尋常的都市更新,就像湖泊激起小小漣漪罷了,而他們面臨的可能是難以預測的風暴逆襲。你同時和他們領受到密集的音頻穿徹心扉的撼動,砲火隆隆似的,塵灰瀰漫遮蔽眼前的視界,茫然一片,宛如兵臨城下,你不忍也不想離去。然後,你目睹鳥媽就這樣悄悄失去蹤影,未曾見她返巢或現身周遭。鳥爸忽而成了單親父親,獨力支撐一切家務;餵食、清便、陪睡、照顧幼兒…。

    唯有,你,始終如一,誓死不退。

    眼看鳥爸回巢的次數逐日遞減,而依稀聽見巢內發出嗷嗷待哺的微弱信號,於是你的內心也躁動地載沉載浮,卻不斷深陷而顯得越來越微弱的孤立,直到你瞥見好久不見的她忽然返巢,連續幾趟叼走雛鳥,你才幡然從深陷暗流中驚醒,身心感覺一種極度空洞的靈魂全然釋放開來。

    這漫長的夏天,我們恍若密封在一個透明容器的虛擬世界,直到受到外力的撞擊,碎裂後,方知曉紛紛離開並展開另一波追逐,以一種抬頭仰望之姿搜索五色鳥家族的落腳處,在城市的森林花園裡。

附記:日昨接獲你的電郵告知,「一一三鳥居」家族已遷居對面行道樟樹一○一號的中古屋巢穴,目前以不驚擾為前提,遠距離密切觀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