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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5.28

 

佳文共賞 景文圖書館提供102.5.28

姑姑—作者:台中女中蒲姿妙本文係余光中散文獎佳作


  第一次遇見她,是在過年的時候。姑姑穿著大紅滾金邊綢緞,白嫩的臉頰垂著一絲絲柔軟的烏髮。我看了不免醉了,彷彿姑姑是一縷摸不著卻聞得到的香氣。姑姑年輕,手邊有有很多亮晃晃的美麗玩意兒。看見我,她雪白的的手臂一揮:「阿妙,妳來!」姑姑雀躍地喊道。我興奮地撲了過去,只見她塞給我一只粉亮蝴蝶結。蝴蝶結上的蕾絲搔得我癢,姑姑的掌心卻溫軟的。「別太常戴喲!」她在我耳邊輕聲吩咐。我聽了,手中緊握著那只蝴蝶結,覺得心頭也癢癢的。

 

  忽然母親喚我的名字,把我拉到一旁,細細瑣瑣地講了一些話。那時還小,有聽沒有懂,心中卻明白那絕不是令人愉悅的事。姑姑還遠遠地笑著看我哩。她身著大紅的影像越加明顯了。那真是一把暖人的火炬,然而母親卻將我按住不放「別過去,」她囑咐我:「別過去!」蝴蝶結還捏在手裡,母親並沒有發現。我不敢給她看了——以往漂亮的東西我總是先給她看——我皺著眉瞧瞧母親,她穿的是一件普通的紫色毛衣。她滿臉認真,彷彿我做錯事的樣子,蝴蝶結早已被手汗浸濕。我趕緊避開母親的眼神,匆匆忙忙地躲進廁所,總覺得姑姑帶笑的眼光仍注視著我。

 

  母親為何叫我不要去呢?我不明白,而往後似乎都是如此。那只蝴蝶結仍被我小心地藏在鐵盒中,上頭猶存姑姑手心的溫度。蝴蝶結差不多有半個手掌大,大紅色緞帶週圍綴著晨星般的亮片,但原本純白的蕾絲卻刷上一層土灰,一層一層彷彿濛濛煙雨把風景遮得模糊不清。或許我太常把玩這只蝴蝶結了:不能和姑姑接觸,想念她的時候,便捏捏這只蝴蝶結。

 

  再一次遇見姑姑,乍然發現她消瘦許多。那天她穿的是一件高領連身棗紅色毛衣。整頭長髮流水似地瀉到腰際。她的臉更白了,卻不再是瓷器般豐腴滑潤的白,而是油畫中參差著青黃的白。仔細看來,髮尾衣邊也都毛毛散散的,手背的靜脈也浮成一條條青鬱的網。姑姑原本秋水般的眼也乾了,多年來眼眸所含的笑意化成一絲絲魚尾紋乾苦地承受乾旱。

 

  「阿妙,妳來。」姑姑平靜地說道,我遲疑地走了過去,她又遞給我一只蝴蝶結。「妳長大了。」她緩緩說道:「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個禮物了。」我接了過去,也沒說一聲謝謝,只覺得姑姑神色浮浮的,而她的臉似乎投影在我臉上,扯也扯不清。姑姑變了好多,多到我懷疑是否因為太久沒與她見面,而錯認那名身著紅衣的女人是姑姑。但那兩只蝴蝶結卻一同躲在鐵盒中,靜悄悄的沒有分別。我其實知道姑姑的故事:就讀明星學校卻未婚懷孕,孩子沒拿掉,大學沒臉唸,她的男人沒有留下來,兒子兩個月就夭折,男人又跑回來,不顧家人反對再度與男人同居,三度自殺未遂酗酒吸毒……有人說姑姑得了愛滋,有人說姑姑患了憂鬱症,有人說……

 

  姑姑真的很美:她是一朵如夢般早夭的蝶!第一次遇見她,就連我的眼睛也看得發直;但我也記得母親很用力地把我拉到一旁,滿臉嚴肅地告訴我:「別過去!」姑姑難道不是一把暖人的火炬嗎?抑或她只是一團妖火罷了?我跟姑姑相處的時間不多,姑姪的感情說不上濃淡,但我一直不明白,為何第一次見面,她就送我那麼漂亮的蝴蝶結,後來又那樣鄭重的送我另一只蝴蝶結。她是希望把什麼留給我嗎?還是認為她跟我之間,應該藉著什麼來聯繫?我一直不明白,也不想去問明白。躲在鐵盒中的兩只蝴蝶結似乎纏在一塊,鮮紅的光影相疊相融,重新塑一個姑姑。美麗的姑姑憔悴的姑姑,她們都是我的姑姑。姑姑化成蝶,輕輕巧巧地躲在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