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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海的方向—作者:成功高中—徐振輔

                 (本文係第四屆余光中散文獎高中組首獎作品)


  當我提出這個沒有計畫的計畫時,我想你們應該多少可以理解,一個在都市裡乾涸的靈魂,會自然而然地飄往海的方向,就像熬過寒冬的劍鳳蝶,會本能地飛向溪谷一樣。

 

  我的背包裡裝了衣物、相機、睡袋,與其他足以在一個陌生地域生活幾天的行李,好像把一個具體的城市封裝起來,拿到另一塊土地上展開,讓彼此相互交疊、衝撞、涵化,同時展開另一種嶄新的生活方式。

 

  不管是距離上或是文化上的,我們有時必須離開過於熟悉的世界,前往足夠遙遠的地方去練習早已遺忘的生活。在那個地方,沒有人會義務提供飲食或住宿,得要自己去探尋一些原先以為應該存在的物事,那可能是物質上的,或是精神上的。我想起李奧波在《沙郡年記》裡這麼說:「倘使你沒有一座農場,那麼你將面臨兩個精神上的危險:其一是,以為早餐來自雜貨店;其二是,以為暖氣來自暖氣爐。」

 

  選擇花蓮,多半與吳明益的《家離水邊那麼近》有關,閱讀這本書讓我對於太平洋充滿詩意的想像,而閱讀區紀復的《鹽寮淨土》則讓我選擇從鹽寮啟程,一路往南行走,直到阿美族的小村落──水璉。曾經聽朋友說,在花蓮要看海,請務必前往水璉。

 

  從鹽寮到水璉的路上,找不到一間營業的商店,也沒有可供休憩的咖啡館,那確實是單純而艱苦的行走。然而,台11線不會讓你感到無趣,位處山與海的交會點,文明與自然的角力處,某些屬於山或屬於海的片段,會在途中與你乍然相逢,比如說:從海岸山脈飄來的大紅紋鳳蝶,或者來自太平洋略帶鹹味的風。

 

  走到水璉,我的小腿肌隱隱透露著不快,彷彿正秘密策動著對大腦的反抗,於是我在路邊坐下,輕輕拍打小腿。休息了一會,我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看到有人在家門口堆放漁網,一位老人像是在補網似的弄著漁網。

 

  這裡的海可以捕魚嗎?

 

  突然我對海洋感到些許迷惑。在我的記憶裡,海洋究竟是拿來做甚麼的?要回答這個問題的難度,或許相當於問人一杯咖啡的味道好不好,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味覺感受,要想知道,只能自己嚐嚐看。對於世代以海生活的居民而言,海洋是一個神聖的生產者,不敬的意念或褻瀆的舉動都可能讓他們失去生存的依賴;而對一個觀光客而言,海洋或許是一片單純的美好風景,讓他們可以欣賞一種與城市截然不同的「光」,所以海岸應該存有諸如海洋公園或民宿的建築物。然而,我如何看待這一片海洋,是一個提供漁獲的生產者,或是一片迷人的藍?

 

  或是其他。我不清楚,也許不該太早將自己定位於任何一個角度,才有機會真正認識某些物事。我們在自己居住的城市裡,已經太熟習既定的生活:早上出門,不會思考上學的路線,不會欣賞每天經過的巷子裡一家風格獨特的咖啡館。正因為太過習慣,所以離棄了發現的可能性。

 

  在陌生的花蓮,我必須親自去確認,印象中那個模糊的,霧一樣的海洋。

 

  翻越一座矮山,我看見了水璉的海岸。

 

  有時就是要親眼看見才會相信,同樣在花蓮,同樣是面對太平洋的礫石海岸,水璉與鹽寮、與七星潭卻有著迥異的樣態。那是水藍、天藍,或是普魯士藍嗎?這樣形容或許都過於簡單,水璉的海岸,擁有僅屬於水璉的氣質獨特的藍,那顏色甚至隨時都在細微地改變。在水璉的海岸,你不會希望錯過任何一個畫面,因為每一眼看到的風景都可能是最後一眼。一小時後,陽光的角度略為提高或下降;一分鐘後,一朵雲散了開來;一秒鐘前,那道浪還未破碎。

 

  就連聲音也有微妙的差異。

 

  花蓮同時靠近山與海,從海岸山脈到太平洋是一個長長的陡坡,來自山上的岩石沒辦法慢慢風化成細沙,大顆的石頭被磨成渾圓的鵝卵石,造就了獨特的礫石海岸,以及礫石海岸獨特的歌聲。一般沙灘,只能聽得見海浪破碎以及水流的聲音,但礫灘本身,就是一個繁複巨大的樂器,在海浪撞擊石礫之後,海水侵入石頭與石頭間的縫隙,然後抽出,讓石礫間的連結崩壞,彼此撞擊,發出輕微而清脆的響聲。

 

  一個細微的響聲,一千萬個細微的響聲,整個海岸的細微響聲,合成一股震撼的音響,從我的腳下,直蔓延到遙遠的看不清楚的遠方海岸,彷彿土地細碎而又大聲地,因為海洋的撫觸而驚呼。

 

  鹽寮礫灘的石塊較大,聲音顯得低沉而渾厚,而水璉的石頭則相對細小,聲音細瑣如石龍子穿越草叢的聲音。

 

  海洋,蔚藍與遼闊、憂傷與迷惘的賦名。來到花蓮,我原先期待藉由觀看、聆聽或品嚐海洋,能讓我過多的對於城市生活的哀傷溶入海水,然而蔚藍的海已容不下任何一點憂愁情緒,或許生活在城市中必然伴隨著哀傷,就如太平洋不能捨棄風浪一樣。因此我所能期待的,是去發現不同的生活方式,然而我還得再探尋,那究竟是如何的生活方式。

 

  答案破碎而散逸,藏匿在海風、土壤裡,或是在櫻花火焰般的綻放裡,也許要走過夠多的地方,才能稍稍看見答案的一小部分,或者明白問題所在。然而,每次的行走都是有用的,那是切切實實的學習與成長,同時理解我對世界的認識多麼貧乏。

 

  海洋以它綿亙的,宛若來自遠方或遠古的波浪,拍打著礫石海灘。我聽見了浪頭破碎的聲響,那聲音像是翻閱新書頁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