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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3.31

 

佳文共賞  圖書館提供104.3.31

往昔水窪的漣漪—作者:師大附中賴生死(此名無誤)

(本文為台北市第八屆青少年學生文學獎高中散文組首獎作品)


厝邊

  我的八歲裡隱然沉浮著一種嘩啦啦的聲響,自奔跑過家門前時呼嘯的風傳來,一如風聲雨聲一樣自然。多年後,我才明白那是鄰居家打麻將的聲音。從前的我對於鄰居家瞭解的並不多,只知道他們家有個坐輪椅的老奶奶,有著和藹的微笑和雙悲傷的眼睛,還有一隻好大的牧羊犬,灰黯的背和白澄的毛長得遮蓋住了眼睛,有一種冷冷的神秘感。但我知道牠的毛是柔軟的。牠那輕搖的尾巴曾經抹過我的小手。

 

  總是那樣不經意地穿越那沉悶的嘩啦啦聲響,我趕著要到樓下赴其他孩子的約。小橋下的水塘倒印著天光雲影,不知是誰在那兒放了一群斑斕的孔雀魚,飄逸的尾鰭總在我們的腳尖剛點上水邊的石頭時拂掠眼角。堂弟曾拉著我蹲在一旁的草叢等待,等待一隻有著淡藍魚尾的孔雀魚輕輕劃過我們的眼眸。他知道我喜歡天空藍。每每看見那藍尾的孔雀魚銀鱗一閃,我都會想起這個小祕密。不過後來似乎有一隻小白鷺也知道了。有一次我撞見牠躡著細黑的腿和鮮黃的足涉過淺水,然後我就再也沒見過那尾天藍的魚兒。

 

  冬陽將其他魚兒的翦影清晰地投射在水裡的泥地上,八歲的我突然有些明白什麼是悵惘。然而當我默默地從水塘旁站起來時,卻看見每一隻魚兒的影子霎時都披上了一層倒映水中的天藍。

 

  仲夏時的蛙類多了起來。我和其他孩子忙著在池塘裡的石縫捉一種褐色小蛙,把牠們放在水裡游標準的蛙式給我們看:小蛙們的前肢是不動的,只用有力的後腿賣力地划。在我們所躐過的小徑六月雪紛紛落下朵朵潔白的小花,也是在那兒,我和一對姊弟在角落發現了一隻受傷的鯉魚,牠的身體只賸下血淋淋的前半截,氣若游絲地在水裡殘喘著,那無力而若即若離的眼神彷彿哀求著什麼。我們三個孩子都驚駭極了,趕緊就近找了大人來,他告訴我們,這隻可憐的鯉魚已經在這兒一陣子了,其實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們默默地蹲在那兒好一會兒, 看著六月雪純白的小花飄落水面,安詳地浮在那隻受傷的鯉魚身上。

 

  然後我們便各自散了。當時便是如此走了,離開了那隻受傷的鯉魚。但是難道真的沒有任何辦法嗎?許多年後有時驀地想起,我會如此自責地想。但其實我又能真正做些什麼呢?對於一隻傷勢如此嚴重的魚兒,物質上的濟助是徒勞了。或許那時我只是應該去撿來更多的花瓣輕灑在那隻鯉魚的身旁,然後在旁邊的石頭上陪牠很久很久。

 

  偶然在鵝掌藤小徑裡遇到強風,橫亙在石板小路上的蒲葵葉就成了一葉扁舟,在波波透明的風裡飄搖著。細如米粟的淡黃小花輕輕點在葉子上,一陣蒲葵花雨霎時使世界如此沉靜。我喜歡獨自乘著偌大的蒲葵葉至小徑轉角處,然後迎著那股神祕而強勁的透明浪去追風的源頭。但在強風襲來時,那其實是一處寸步難行的地方,而我總會在自己即將仆倒之際向左攀窗躍入樓房裡。我站在安寧的窗內像在暴風雨肆虐時的船艙裡。

  傍晚時分,我和另外二個孩子追逐累了,就約在那間如船艙般的樓房裡,擺放拉門的小空間。那兒剛好足夠三個弓起腳的孩子和我們的竊竊私語,不過我們還是被定時來巡邏的保全發現了。一張戴著眼鏡的臉探了進來,對我們笑一笑。

 

  「你們躲在這幹嘛呀?」

  「噓-- 這是我們的秘密基地... ...

  「喔,別擔心,現在這兒沒有人。你們不要回家吃飯嗎?」

  「……」

 

  「等一下我也要走了。那,我來彈鋼琴給你們聽聽好了。」他向角落裡那架老鋼琴望了望。那架破舊老朽的鋼琴總是在那裏。我們擠著從縫裡向外看,不過我們不懂他為什麼不開燈。不開燈他怎麼看得見譜呢?但他似乎也不需要譜。他的手開始在琴鍵上像海鳥一般起起落落,彷彿有些羞澀,偶爾也愣愣地在半空中懸了一會兒。只是尋常夜晚的尋常琴聲,而我們卻感受到一種細微地震顫,如同一隻蝴蝶輕輕鼓動的翅膀一樣。我小學時學過鋼琴呢,他若有所思地說... ...

 

  我們都記得那個傍晚,是一個有點緊張,有點怕別人知道的小男孩,在鋼琴前平凡而誠實地傾訴他的童年。

 

  最後一次看見鄰居家的那隻牧羊犬,是在那條回家的廊上。嘩啦啦的麻將聲似乎格外沉重,我看見一隻好瘦好弱的狗兒有氣無力地被男主人牽著。原來這隻狗兒早就生病了,只是大家等到剃了長毛才發現,晚了。狗兒慢慢的走過我的身邊,忽然抬起頭來。那也是我第一次看見牠的眼睛,冰藍而純淨,但怎麼那麼透薄呢?從那以後,見面時鄰居家男主人的話好像更少了,只有經過他們家時的麻將聲依舊。過幾年,那坐輪椅的老奶奶去世了。每每聽到鄰居家嘩啦啦的麻將聲,我都彷彿聽到一種放浪的、宣洩不盡的悲傷。

 


小巷

  這是一條平凡的小巷,一條回家的路。五歲起我開始探索小巷的年輪,它粗糙不平的紋路鐫刻著聚散,鐫刻著悲歡離合,卻一直只是一種細微的情感,釀不出什麼使人流淚的相思。或許是因為我不曾真正離開過吧,我想。

 

  小巷的側邊圍牆可以俯瞰景美溪,看溪水上傾瀉著一大片的透白天光,揉碎了浮漾的光影在一隻夜鷺孤寂的身影旁。我記得巷裡曾迴盪一聲鳥兒的叫喚,然後我看見一隻白色的虎皮鸚鵡落在垂葉榕的樹腳旁。有一隻迷途的鳥兒在那兒!我輕輕地追逐而去,樹葉沙沙,我感覺自己觸摸到了牠柔白的羽毛,然後看著牠的尾羽輕拂過手掌,雙腳一蹬翻牆離去。原來遺憾的背影是那樣美的使人嘆息,我不知它從哪裡來,又要往何處去?那樣瞬間地引人遐思,而我只來得及追憶它背後輕颺起的一片塵土,而風中的無語逐漸消逝。

 

  我依然記得小巷中那純白的背影,宛如一封承載著思念的信,卻忘了寫上地址而浪跡異鄉,偶然飄落在小巷的故事裡。

 

  媽牽著我的手在小巷裡散步。轉角處的鐵皮屋總有一股淡酸味兒。那兒是一間回收場。每當我捏著鼻子跑過時,媽從不多說甚麼,依然在後頭慢慢走著。小時的我隱然知道外婆家並不富裕,但媽卻從不提這些。媽常說起他的小學時光,即使許多事情她早已記不清楚。媽只記得自己好快樂好快樂,即使只是和大家一起唱首輕快的兒歌。她的嘴角旁有一抹滿足的微笑。走,我們去巷尾看兔子,媽牽著我的手說。

 

  小巷盡頭的大榕樹下綁著一個兔子籠,裡面有一隻胖胖的兔子。我最喜歡看兔子的長耳和白色的鬍鬚輕顫的樣子。

 

  「小時候你外婆也給我們三姊弟養過兔子呢。」

  「真的嗎?養在哪裡?」

 

  「在屋子後面的斜坡上。牠們還是小兔子時,我們都一人帶一隻讓牠們在斜坡上跳,然後再把牠們追回來。」

 

  「後來呢?」

  「被妳外婆煮來吃啦。」

 

  好久好久以前南部的一間老房子裡,曾經有三個孩子手裡捧著溫熱的小兔子,直到廚房的門板將他們隔開了。而媽媽怎麼就這樣輕描淡寫地帶過去了呢?這也是一種無可奈何的離別嗎?

 

    巷尾的兔子早已不知在何時默默地消失了,媽也已經不再勾著我的手要到巷尾看兔子了。而我只想著有一天,我能牽著母親的手回到那個滿是菩提樹的南部小鎮,回到那個時空,一起靜靜地看著三個孩子裡其中一個小女孩最後一次小心地端起她的兔子,然而門內的外婆卻叫他們不要看了,也不要記得… …只能靜靜地看。

 

  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子在巷裡走著。他的頭髮和鬍鬚又髒又黑,似乎很久沒有剪了。他總是在那兒,在小巷裡漫無目的地走著,眼神彷彿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我和另外兩個孩子都偷偷地叫他「怪人」。清晨時第一聲的白頭翁鳴叫響起,我們背著書包穿過小巷去學校時,怪人已經在那裡了。他彷彿不等待什麼也不追求什麼,只是這般默默的運行在他的軌道上。我們從沒聽過怪人說過一句話。沒有人知道。他是這樣一個普通的存在,街坊鄰居從不真正認識他。抑或,其實根本沒有人在乎?

 

  有時我會無端想起怪人,他那張總是面無表情的臉。耳語不知從何處傳來,說怪人外面欠了大筆的債務,被親人趕了出來。從此,巷裡的居民看見他時,眼裡彷彿多了一層薄冰。雖然沒有人說出口,但我們都知道。而怪人彷彿在哭著呢。安靜地、不帶一點兒聲響地,用另一種深沉的方式,在幽幽的靈魂裡泛著淚光。但有人曾經看見了嗎?有人曾經為此而稍稍佇足了嗎?

 

  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子依然在巷裡走著。或許,他之於我也永遠只是一個沒有名字的陌生人罷了。他默默地走過我的身旁,而我只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悲哀。

 

  早已不記得了是為什麼,和一群同校的學生在响午的公車上行經熟悉的街道。忽然公車一個轉彎駛上橋,隔著潔淨地窗玻璃我看見了我所眷戀的景美溪,還有小巷……公車一下子就閃過去了。我突然很想告訴身旁隨意幾位同學,欸,那是我家耶。但是,他們懂嗎?他們真的會明白那於我究竟是如何的一條巷嗎?或許,他們只會流露出困惑與陌生的神色罷了。那當然不是他們的錯,畢竟他們不曾瞭解。那並非他們所屬於的地方。

 

  我細細的回想著那條小巷的殘影,而那淺淺地說不出來的滋味,或許就是一種淡淡的鄉愁吧。

 

  很久很久以後,我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一條陌生的巷子匆匆走過。那條巷子彷彿在模仿著另一條小巷的深幽,一條我所熟悉的小巷。有一戶人家門前擺著一石甕的小水塘,然後我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巷裡沒有一點兒人影。不經意地抬頭,我忽然覺得今天的天空藍格外遙遠而透明,像那飄然的尾鰭,像薄冰,像所有一切恍如昨日的夢。